陈安拉着陈宁，顺着沟壑，手脚并用地往山下走。

　　坡陡，土松，碎石多，好几次差点滑倒。

　　陈宁走得更吃力，小脸憋得通红，呼哧呼哧喘气，小手死死抓着陈安递过来的树枝。

　　陈安自己也不好受，连日逃亡，肚子里那点红薯早就耗光了，腿脚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但伏波桩那股热流还在，虽然微弱得像风里的残烛，却始终吊着一口气，让他能在滑倒前稳住身形，能在陈宁要摔时一把拽住。

　　下了坡，眼前是一片长满灌木和杂草的缓坡，再往前，就能看见那些丘陵间的田埂和房舍了，看着不远，走起来却要命。

　　日头毒辣辣地晒下来，汗出得根刚洗了个澡，嘴唇干裂起皮。陈安舔了舔嘴唇，喉咙里像有火在烧。水囊早就空了。

　　“歇……歇会儿，阿哥。”陈宁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声音都哑了。

　　陈安也挨着他坐下，胸膛剧烈起伏。

　　他眯着眼，望着远处那些安静的房舍和更远处那条闪光的江。

　　希望就在眼前，可这段路，却像隔着天堑。

　　没有力气，没有食物，没有水，就这么过去，跟送死没区别。就算侥幸到了，谁知道那里等着的是什么？是善是恶？

　　不能乱跑了。再跑，不用别人动手，自己就先垮了。

　　他摸了摸怀里，硬面饼和咸鱼干早就没了，只剩下包饼的油纸。

　　短刀还在，伏波桩功和水路记的册子也还在，贴身藏着。这些是保命的根本，尤其是伏波桩。

　　他闭上眼，不再看远处诱人的景象，而是将意念沉入身体，引导着那股微弱的热流，沿着这些天在山上跋涉时、身体本能记住的、最节省力气的路线缓缓运转。

　　一开始很滞涩，热流断断续续，但几个循环下来，那股暖意似乎凝聚了一点点，疲惫到麻木的四肢百骸，也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活过来的感觉。

　　【技艺：伏波桩功（未入门）】

　　【进度：（175/500）】

　　进度涨了微乎其微的一点，是在刚才下山时，无数次调整重心、稳住身形中积累的。

　　陈安心中一定。

　　看来，不止是静站，这种在极端环境和体力消耗下的身体控制与调整，同样能锤炼桩功。只是更危险，更耗神。

　　他睁开眼，看向陈宁：“宁儿，我们得先找点吃的喝的，恢复力气，不能就这么过去。”

　　陈宁点点头，眼里有些茫然，但信任地看着陈安。

　　陈安站起身，观察四周。

　　这片缓坡杂草丛生，远处有片小树林。

　　他记得《水路杂记》里沈沧提过几句，在山野求生，可寻某些野果、块茎，还有干净的水源。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陈宁朝小树林走去。

　　树林不大，但树木茂密。

　　陈安先找到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细小溪流，水很清，他先自己尝了尝，确定没有怪味，才让陈宁喝，自己也灌了几大口。

　　接着，他在树林边缘发现了几丛挂着红色小浆果的灌木。

　　果子不大，颜色鲜艳。

　　陈安不敢大意，先摘了一颗，小心地舔了舔，舌尖传来微酸带涩的味道，但没有麻痒或刺痛感。

　　他等了一会儿，身体没有异样，才敢吃了一颗，又等了更久，确认无毒，才摘了一把，递给陈宁。“慢点吃，别多吃。”

　　浆果很酸，并不好吃，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两人就着溪水，勉强填了填肚子。

　　吃完东西，陈安他找了块林间相对平坦、有树荫的空地，对陈宁说：“宁儿，你在这里坐着，别乱跑。阿哥练会儿功。”

　　陈宁乖巧地坐在树根下。

　　陈安走到空地中央，摆开伏波桩最基础的“定海式”。脚踩实地，意念下沉。

　　这一次，他没有仅仅满足于站稳，而是刻意回忆杨老头在水洼边“按”弯芦苇的那一下，回忆那股“送”劲的感觉。

　　他想象自己脚下不是泥土，而是流动的江水，腰胯是船上的舵，体内那点热流是推动船的力量。

　　他站得很慢，很用心。

　　每一次呼吸，都尝试着与那股热流的流转相合；每一次微不可察的重心调整，都试着将力量从脚底“送”到腰胯，再“送”到指尖。

　　动作极其细微，外人几乎看不出他在动，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肌肉在极其缓慢地拉伸、收缩，筋腱在微微颤动，那股热流随着他的意念，沿着一条模糊的路线游走。

　　汗水再次涌出，不是累的，是那种高度专注和内耗带来的。

　　但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感，仿佛身体里某个生锈的部件，正在被一点点打磨、上油。

　　站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直到双腿微微颤抖，陈安才缓缓收势。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虽然依旧疲惫，但那种虚浮无力的感觉减轻了不少，身体里似乎多了一点可以调动的“东西”。

　　【技艺：伏波桩功（未入门）】

　　【进度：（178/500）】

　　有用！在这种环境下，心无旁骛地锤炼桩功，比之前单纯赶路或疲惫时站桩，效果似乎更好。

　　他决定在这里停留一天。

　　一来恢复体力，二来抓紧时间练功。

　　有了力气，有了更扎实的桩功底子，再去探查那片丘陵村落，才更有把握。

　　他让陈宁帮忙，用树枝和藤蔓在树林边缘搭了个极其简陋的窝棚，勉强能遮风挡雨。

　　又用削尖的树枝，在溪流较窄处试着叉鱼，折腾了半天，终于叉到两条巴掌大的小鱼。

　　用火镰点燃枯枝，烤熟了，虽然没盐，腥味重，但却是实实在在的肉食。

　　夜里，山风呼啸。窝棚里，兄弟俩挤在一起取暖。陈安没有睡，继续引导热流运转，同时在心里反复推演伏波桩的劲力运用，回忆杨老头和“老鬼”的只言片语，试图揣摩“送劲”、“发力”的门道。

　　第二天天刚亮，陈安继续站桩。

　　这一次，他尝试在站桩的同时，加入更明显的腰胯旋转和重心移动，模拟在船上、在水中维持平衡的感觉。

　　动作依旧缓慢，但更加复杂，对体力消耗也更大。站完桩，他累得几乎虚脱，但眼中神采却亮了一些。

　　下午，他带着陈宁，在树林周围小心探查，又找到一些可食用的野菜和菌类（他极其小心地辨认），还设了个简单的绳套陷阱，希望能抓到点小动物。

　　如此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陈安几乎将所有能利用的时间都用来站桩和揣摩劲力。

　　饿了，就靠采摘和那可怜的陷阱收获（只抓到一只瘦田鼠）果腹；渴了，就喝溪水。

　　日子清苦，但他的精神状态却一天比一天好。

　　伏波桩的进度稳步提升，虽然依旧未入门，但那股热流已经粗壮了不少，运转起来也顺畅了许多，对身体的控制和力量的细微调动，有了长足的进步。

　　【技艺：伏波桩功（未入门）】

　　【进度：（195/500）】

　　陈宁也慢慢恢复了点生气，小脸上有了些血色，不再总是惊惶不安。

　　第三天傍晚，陈安站在林间空地上，缓缓打出一拳。

　　拳到尽头，他腰胯微微一拧，意念催动那股热流顺着手臂“送”出。只听“啪”一声轻响，面前一根手腕粗的枯枝应声而断，断口处并非砸烂，而是呈现出一种撕裂般的纹路。

　　陈安收回拳头，看着自己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虽然距离杨老头那种举重若轻、渗透无形的“送劲”还差得远，但这至少证明，他的方向没错。

　　伏波桩练出的，不只是站得稳，更是动起来的力量。

　　他看向远处丘陵间，那几缕在暮色中升起的、安宁的炊烟。

　　是时候了。

　　“宁儿，”他转身对正在收拾东西的弟弟说，“收拾一下，明天一早，我们过去看看。”

　　陈宁抬起头，眼里有期待，也有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对陈安的信任。

　　夜色降临，林涛阵阵。

　　陈安坐在窝棚口，擦拭着那把跟随他许久的短刀。刀身映着跳动的篝火，也映着他平静而坚定的眼神。

　　乱跑的日子，该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是站稳脚跟，然后，弄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