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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穷山恶水

  对岸的灌木丛,涛声依旧。

  陈安等了几息,不再犹豫。他拉起陈宁,不再沿着溪边走,而是转身,迅速退入身后的密林,选了一个与溪流方向垂直的、林木更茂密的方向,快速离开。他走得很快,但脚步放得很轻,借助树木的掩护,不断变换方向。

  一直走到天色几乎完全黑透,彻底看不见溪流了,陈安才在一处岩壁下的凹洞里停下。

  凹洞不大,但很深,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挡,还算隐蔽。他先仔细检查了洞里,确认没有野兽粪便或巢穴,才带着陈宁钻进去。

  洞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陈安不敢生火,火光和烟雾在夜里太显眼。两人挤在洞底最干燥的角落,就着冷水吃了点干粮。

  “阿哥,刚才……是什么?”陈宁在黑暗中小声问,声音里还带着后怕。

  “不知道。”陈安实话实说,“可能是野兽,也可能是……别的。”他没说可能是追兵或山匪,怕吓着弟弟。“不管是什么,我们躲开了。记住,在山里,眼睛和耳朵比刀更重要。感觉不对,立刻走,别好奇。”

  陈宁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往陈安身边靠了靠。

  夜里,山风格外凛冽,吹得洞口的藤蔓哗哗作响。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叫,时远时近。

  陈安几乎一夜没合眼,抱着刀,耳朵始终竖着,听着洞外的每一点风吹草动。

  伏波桩的热流在寂静和寒冷中缓缓流转,维持着他最低限度的体力和清醒。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安就带着陈宁离开了岩洞。他没有再回那条溪流边,而是继续朝着认定的西方,在更加崎岖难行的山林里跋涉。

  他变得更加谨慎,行进时尽量不留下明显的痕迹,休息时选择最隐蔽的地点,停留时间也尽可能短。

  如此又走了两天。干粮很快见底,最后一点咸鱼干也吃完了。

  他们只能靠采摘一些认识的野果(陈安根据前身模糊的记忆和小心尝试)和捕捉溪流里的小鱼(用削尖的树枝)勉强果腹。

  饥饿和疲惫像两条毒蛇,时刻啃噬着他们的体力与意志。

  陈宁明显瘦了一圈,眼睛显得更大,但眼神里的某种东西却更加坚韧了。

  陈安自己的状态也很差,嘴唇干裂,手脚被荆棘划出无数细小的伤口。

  但伏波桩的练习他始终没停,哪怕再累,每天也会找时间站上一会儿,引导那股日益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热流运转。

  这似乎成了他在这茫茫山林和未知前路中,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技艺:伏波桩功(未入门)】

  【进度:(172/500)】

  第三天下午,当他们翻过一道异常陡峭的山梁,几乎精疲力竭时,眼前的景象忽然豁然开朗。

  山梁下方,不再是无穷无尽的密林,而是一片相对平缓的、长满低矮灌木和荒草的山谷。

  山谷对面,是连绵起伏、但似乎不再那么险峻的丘陵。更重要的是,在极远处的地平线上,在夕阳的余晖映照下,隐隐约约的,似乎能看到一缕极其淡薄的、笔直的炊烟,袅袅升起,消散在暮色渐合的空中。

  有人烟!

  陈安疲惫至极的身体里,陡然生出一股力气。他指着那缕几乎看不清的炊烟,对摇摇晃晃快要站不住的陈宁说:“看,宁儿,那边……可能有人家。”

  陈宁踮起脚尖,努力望去,脏兮兮的小脸上,慢慢绽开一个虚弱却明亮的笑容。

  希望,像那缕炊烟一样,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陈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和更深的警惕。他重新辨认了一下方向,调整路线,朝着那缕炊烟的大致方位,走下山梁。

  山林依旧深广,前路依旧未知。

  但至少,他们似乎快要走出这片似乎没有尽头的绿色迷宫了。

  下一步,是找到那处人烟,祈求一点食物和庇护?还是远远观察,确认安全后再做打算?

  陈安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更加小心。在这荒山野岭出现的人烟,未必就是善地。

  他握紧了弟弟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同样坚定却冰凉的触感,然后,迈步向着山谷下方,那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和那缕缥缈的炊烟走去。

  陈安拉着陈宁,小心地走下山梁。

  夕阳最后的余晖把山谷染成一片暗金,那缕炊烟在暮色中更淡了,几乎难以分辨。

  脚下的荒草很深,带着夜露的湿气,没过小腿。陈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尽量放轻,伏波桩的热流在疲惫的身体里艰难流转,支撑着他保持警觉。

  眼睛扫过四周每一处灌木丛和岩石的阴影,耳朵捕捉着风声之外的任何异响。

  山谷比从山梁上看时要大得多,也安静得多。

  除了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就只有他们自己踩断枯枝的轻微脆响。那缕炊烟似乎来自山谷另一头,靠近丘陵边缘的地方。

  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条被踩出来的、依稀可辨的小径,蜿蜒通向炊烟的方向。

  小径很窄,两边的草有被拨开或踩倒的痕迹,不算新,但也不算太旧。

  有路,就说明常有人走。是猎户?樵夫?还是……别的什么?

  陈安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小径上的痕迹。

  泥土湿润,有几个模糊的脚印,大小不一,有草鞋的印子,也有光脚的。

  他还在路边草丛里,发现了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不像是动物的血。

  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示意陈宁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自己则沿着小径边缘,借着荒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又走了几十丈,小径拐过一个弯,前方景象映入眼帘。

  那里并非想象中的村落或单独的人家,而是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上,散落着七八个极其简陋的窝棚。窝棚用树枝、茅草和破布胡乱搭成,歪歪扭扭,比黑鱼嘴那些棚屋还要破烂。

  棚子周围,或坐或卧着十几个人影,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或麻木。

  他们中间燃着一小堆篝火,火上架着个缺口瓦罐,里面煮着些黑乎乎、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那缕炊烟正是从这里升起。

  是流民。逃难到此,聚集在一起的流民。

  陈安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完全放下。流民为了活命,有时候比野兽更危险。

  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些人虽然形容凄惨,但彼此之间似乎并无多少交流,只是默默地守着那点微弱的火光和瓦罐里的食物,气氛沉闷而绝望。

  有几个孩子缩在大人身边,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

  看起来,不像是“雾夜叉”或官府的人伪装的。

  陈安退回石头后面,对陈宁低声道:“前面是一伙逃难的流民,人不少,但看起来没什么力气。我们过去,看看能不能讨点吃的,或者打听一下路。记住,跟紧我,别乱看,别乱说话。”

  陈宁点点头,小手紧紧抓住陈安的衣角。

  两人从小径走出来,朝着那堆篝火慢慢走去。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流民的注意。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带着惊讶、警惕、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尤其是看到陈安虽然狼狈但还算完整的衣着,以及陈宁虽然瘦弱但并非奄奄一息的模样时。

  一个靠在窝棚边、脸上有道疤的干瘦汉子最先开口,声音嘶哑:“哪来的?”

  陈安停下脚步,离篝火还有几步远,微微躬身,脸上露出惯常的、带着怯懦和疲惫的神色:“这位大哥,我们是北边逃难过来的,跟家里人走散了,在山里转了好几天,又累又饿,看到这里有烟,过来讨口水喝,歇歇脚。”

  疤脸汉子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尤其在陈安腰后鼓起的部位(藏着短刀)和陈宁脸上停留。“北边?赤眉军打过来了?”

  “听说……是,我们村被抢了,就跑出来了。”陈安顺着他的话头,含糊道。

  “就你们俩?没别人了?”另一个坐在火边的老妇人抬起浑浊的眼睛问。

  “没了,就我们兄弟俩。”陈安摇头,语气黯然。

  流民们互相看了看,低声议论了几句,气氛似乎缓和了些。但那种打量货物般的目光并未完全消失。

  疤脸汉子指了指火堆旁一块空地:“坐吧。吃的没有多的,水那边溪里有,自己打。”

  “多谢大哥。”陈安道了谢,拉着陈宁在离火堆稍远、靠近边缘的地方坐下。他没有立刻去打水,而是先观察着这些人。

  流民大约有十五六个,男女老少都有,但青壮年男子不多,除了疤脸汉子,还有两个看起来稍微强壮些的,也都是一脸菜色。

  其他人更是瘦弱不堪。他们携带的东西很少,除了身上破衣和几个破烂包袱,几乎一无所有。

  瓦罐里煮的,似乎是些野菜根和不知名的草叶,混着一点点糙米,稀得能照见人影。

  看来这群人也是山穷水尽,勉强苟活。

  陈安稍稍安心,这才拿出他们自己的破水囊,起身去不远处一条小溪边打水。

  溪水很凉,他先自己喝了几口,又灌满水囊。回来时,他切了一小块最后剩下的硬面饼(只有指甲盖大小了),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饿得直吮手指的小女孩。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又看看自己的母亲(一个满脸愁苦的妇人)。那妇人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还是对小女孩点了点头。

  小女孩飞快地接过面饼,塞进嘴里,几乎没嚼就咽了下去,然后眼巴巴地继续看着陈安。

  陈安心里叹了口气,没再动作。他自己也只剩最后一点了。

  这个小小的举动,似乎让流民们的敌意又减少了一些。疤脸汉子哼了一声,没说什么。那老妇人叹了口气:“都是苦命人……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陈安趁机问道:“婆婆,我们想往南边去,听说那边太平些。不知道从这里往南,该怎么走?有没有近一点的路?”

  老妇人摇摇头:“南边?哪还有什么太平地方。我们就是从南边逃过来的,那边也在打仗,粮价飞涨,官府抓丁比土匪还狠。”她指了指西边,“听说再往西走,翻过几座大山,那边有几个寨子,不怎么管外边的事,或许能活命。但路难走,还有瘴气,我们这些人……是走不动了。”

  西边?寨子?陈安心中一动。这和老鬼指的方向大致吻合。

  “往西的路,好找吗?”陈安问。

  “沿着这条山谷一直往西走,走到头,看见三棵并排的、被雷劈过的大枯树,就往左拐,进山沟。山沟里有条猎人踩出来的小路,顺着走,能不能走出去,就看造化了。”疤脸汉子接口道,语气有些不耐烦,“我们之前探过,太险,没敢进去。”

  陈安默默记下:三棵雷劈枯树,左拐,山沟猎路。

  他又和流民们简单聊了几句,得知他们在这里已经待了七八天,靠挖野菜和偶尔设陷阱抓点小动物过活,前路茫茫,不知还能撑多久。气氛再次变得沉重。

  夜色完全降临。

  篝火成了山谷里唯一的光源,映着一张张麻木而绝望的脸。

  陈安和陈宁挤在一起,靠着冰冷的石头,分食了最后一点面饼碎屑。饥饿感像只无形的手,攥着胃。

  夜里很冷,流民们挤在各自的窝棚里或火堆边,瑟瑟发抖。

  陈安几乎没睡,一方面警惕着这些流民(虽然看起来无害,但饿极了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另一方面也在盘算接下来的路线。伏波桩的热流在寒冷和饥饿中微弱地坚持着。

  天快亮时,陈安叫醒陈宁,准备离开。他不想等流民们醒来,免得再生枝节。

  就在他们悄悄起身,准备沿着小径返回,再按照疤脸汉子说的路线往西时,那个昨晚接受了面饼的小女孩的母亲,那个愁苦的妇人,忽然从窝棚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小东西,快步走到陈安面前,塞进他手里。

  入手微温,是一个烤熟的小红薯,不大,但在这时候无比珍贵。

  妇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陈安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的陈宁,眼神里有些哀伤,也有些别的什么,然后迅速转身回了窝棚。

  陈安握着那个还有些烫手的小红薯,愣了一下,随即郑重地将它揣进怀里,对着窝棚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拉起陈宁,头也不回地走进尚未散尽的晨雾中,沿着山谷,向着西方,那据说有三棵雷劈枯树的方向走去。

  背后,流民营地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很快也被山风吹散。

  山谷寂静,前路蜿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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