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拉着陈宁，贴着棚屋最阴暗的墙根，向码头西头摸去。

　　脚下的泥泞越来越深，几乎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恶臭熏得人头晕。

　　两边的棚屋更加稀疏破败，有些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木桩撑着破席子，在凌晨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越往西，越荒凉。

　　连那些窥视的、不怀好意的目光似乎都稀少了，只剩下一种被遗弃的、死气沉沉的感觉。

　　只有远处主河道的水声，依旧沉闷地传来。

　　陈安的心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伏波桩的热流在冰冷的躯壳里徒劳地转着，驱不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一只手紧紧攥着陈宁，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腰后的刀柄上，眼睛像夜枭一样扫视着前方每一片阴影，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老鬼”的话像钉子一样楔在他脑子里：灰篷小船，船尾三角补丁，姓冯。是真的生路，还是另一个陷阱？那账册交出去了，他们现在还有什么价值？灭口？还是……

　　他不敢深想，只能往前走。

　　终于，在码头最西头，几乎已经挨着大片烂泥滩和水草丛的地方，他们看到了那条船。

　　很小，比杨老头那舢板大不了多少，篷子是灰蒙蒙的，破旧不堪，船身吃水线附近糊满了深色的淤泥和水草。

　　它就拴在一根半埋进泥里的烂木桩上，随着缓流轻轻摇晃。

　　船尾靠近水面的地方，果然有一块颜色略深、用粗线歪歪扭扭缝上去的三角形补丁，在昏暗的光线下勉强能辨认。

　　船里黑着，没有灯光，也听不到人声。

　　陈安停下脚步，将陈宁拉到身后，自己则蹲在一堆废弃的渔网后面，仔细观察。

　　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破烂篷布的呜咽和泥沼里细微的冒泡声。没有埋伏的迹象，至少肉眼看不见。

　　等了一会儿，船里依旧没有动静。

　　天光却在一点点变亮，不能再拖了。

　　陈安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陈宁道：“待在这里，别动，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然后，他猫着腰，像只狸猫一样，借着地上杂物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条灰篷船。

　　离船还有两三丈远时，他停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扔向船篷。

　　“嗒。”石子落在篷布上，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船里立刻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翻身，接着是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和不满的、沙哑的男人声音：“谁啊？大清早的……”

　　陈安没应声，又等了几息，才低声道：“老鬼让来的。”

　　船里的窸窣声停了。

　　篷布帘子被掀开一角，探出一张胡子拉碴、眼泡浮肿的脸，大约四十来岁年纪，脸色是常年在水上漂的黧黑。

　　他眯着惺忪的睡眼，上下打量了一下蹲在岸边的陈安，尤其在他按着刀柄的手和警惕的眼神上停留了一下。

　　“几个人？”船主问，声音依旧沙哑，但睡意没了。

　　“两个，还有个孩子。”陈安道。

　　船主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麻烦”，但还是挥了挥手：“上来吧，轻点。”

　　陈安没有立刻动，而是回头，朝着陈宁藏身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陈宁立刻从渔网后跑出来，快步来到陈安身边。陈安这才护着弟弟，小心地踏上那湿滑摇晃的跳板，钻进低矮的船篷。

　　船篷里狭窄昏暗，充斥着一股汗味、鱼腥味和劣质烧酒的味道。

　　除了船主，没有别人。船主已经坐了起来，就着篷外透进的微光，再次仔细看了看陈安兄弟，目光尤其在陈宁脸上停留了片刻。

　　“姓冯？”陈安问。

　　“嗯。”船主哼了一声，算是承认，“老鬼说，送你们到白沙湾？”

　　“是。”

　　“规矩知道吗？”冯船主摸出个油腻的烟袋，开始慢吞吞地装烟丝，“只送到地方，不上岸，不管饭，不问来路，也不管你们到了以后是死是活。钱，老鬼说他已经付了。”

　　陈安点点头：“明白。”

　　冯船主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那行，坐稳了，这就走。”他掐灭烟，也没多话，起身走到船尾，解缆，拿起桨。

　　小船轻轻一晃，离开了那个散发着恶臭的烂木桩，滑入昏暗的河道。

　　冯船主摇桨的动作很稳，不快，但每一下都带着一股老练的劲道，小船破开铅灰色的水面，悄无声息地向下游驶去。

　　陈安和陈宁挤在船篷最里面，背靠着冰冷的船板。

　　陈安依旧保持着警惕，眼睛透过篷布的缝隙，观察着两岸飞速后退的、越来越荒凉的景色。

　　天光渐渐亮起来，但雾气很重，能见度不高。河道在这里变得宽阔而平直，水流不急。

　　冯船主一直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摇着桨，偶尔停下来，侧耳听听周围的动静，或者调整一下方向，避开水中漂浮的杂物。

　　他的脸色始终很平静，甚至有些麻木，仿佛这只是一趟再普通不过的短途运输。

　　陈安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但并未完全放下。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因为紧张而僵硬的手指，感受着体内伏波桩热流的运转。

　　这一夜的逃亡和刚才的紧绷，似乎让那股热流又凝实了一点点。

　　【技艺：伏波桩功（未入门）】

　　【进度：（165/500）】

　　过了一个多时辰，太阳已经升到了雾霭之上，虽然不烈，但总算带来了些许暖意。

　　两岸的景色从荒芜的滩涂，渐渐变成了低矮的丘陵和茂密的树林，人烟绝迹。

　　冯船主忽然停了桨，让船随波漂着。

　　他转过身，看向篷里的陈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前面再走十里，就是白沙湾。”他声音依旧沙哑，“那地方是个浅滩，水缓，林子密，平时没什么人去。你们从那儿上岸，往西走，大概半天能看见山。进了山，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陈安点点头：“多谢冯叔。”

　　冯船主摆摆手，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扔给陈安。“老鬼让给的。干粮，不多，省着点吃。”

　　陈安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是几张硬面饼和几条咸鱼干。他郑重道：“谢谢。”

　　冯船主没再说什么，转回身，继续摇桨。小船再次加速。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前方河道出现了一个平缓的转弯，岸边是大片白色的细沙滩，在阳光下有些晃眼。沙滩后面，是茂密得几乎不透光的原始森林，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

　　“到了。”冯船主将船稳稳地靠向那片白沙滩，船底轻轻擦过沙子，停了下来。他没下锚，只是用桨抵住河底，稳住船身。

　　陈安拉着陈宁钻出船篷。清新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与黑鱼嘴的恶臭截然不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就这儿了。”冯船主指了指那片森林，“一直往西，别偏。山里可能有野兽，也可能有别的……自己小心。”

　　陈安再次道谢，然后护着陈宁，跳下船，踩在柔软温暖的细沙上。

　　冯船主看着他们站稳，点了点头，然后竹篙一点，小船便轻盈地调转船头，向着来时的方向划去，很快便消失在河道拐弯处，只剩下渐渐远去的、有节奏的划水声。

　　陈安站在沙滩上，望着小船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看身后那片深邃无边的森林。

　　晨风吹过，林涛阵阵。

　　黑鱼嘴的险恶，废船坞的诡谲，灰篷船的沉默旅程……都暂时被抛在了身后。

　　前面，是未知的山林，和渺茫的生路。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又看了看身边虽然疲惫、但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点光的弟弟。

　　然后，他拉起陈宁的手，迈开脚步，踏上了那片白色的沙滩，向着森林投下的、幽深而漫长的阴影走去。

　　白沙细腻，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着力。

　　陈安拉着陈宁，深一脚浅一脚，很快穿过那片不宽的沙滩，钻进了森林边缘。

　　光线从白昼一步踏进了黄昏。

　　头顶是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树冠，只有极少数几缕阳光侥幸穿透，在铺满厚厚腐叶的地面上投下零星晃动的光斑。

　　空气潮湿而清凉，带着浓重的腐殖质气息和某种草木特有的清苦味道，吸进肺里，冲淡了连日来江水的腥气和黑鱼嘴的恶臭。

　　脚下是松软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落叶层，踩上去悄无声息，但底下藏着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稍不留神就会绊倒。

　　陈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试探，确认踏实了才落下重心。

　　伏波桩练出的“稳”和“感知”，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他一边走，一边用短刀在路过的树干上刻下不起眼的记号，防止在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密林里迷失方向。

　　陈宁紧紧跟着，小手攥着陈安的衣角，眼睛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一切。

　　高大的树木，垂挂的藤蔓，色彩鲜艳却不知名的菌类，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什么鸟兽的奇异鸣叫，都让他既害怕又隐隐有些兴奋。

　　他走得很吃力，小脸很快又变得通红，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但咬着牙没吭声。

　　走了半个时辰，森林越发幽深，几乎看不见天空。

　　陈安找到一处背风的小土坡，坡下有几块相对干燥的大石头。“歇会儿。”他让陈宁坐下，自己则警惕地环视四周，侧耳倾听。

　　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暂时没有发现野兽或人的踪迹。

　　他拿出冯船主给的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四张巴掌大小、硬邦邦的杂粮面饼，还有三条手指粗细、黑乎乎的咸鱼干。

　　他掰了半张饼，又撕了一小条鱼干，递给陈宁。“慢慢吃，就着水。”

　　陈宁接过，小口小口地啃着，吃得很珍惜。

　　陈安自己也吃了同样的分量，将剩下的仔细包好，重新塞进怀里。

　　水囊里还有小半袋从白沙湾灌的河水，虽然生冷，但还算清澈。

　　休息了一炷香时间，两人继续上路。

　　陈安按照“老鬼”指点的方向，认准西边，在密林中艰难穿行。

　　没有路，只能凭感觉和偶尔透过树冠缝隙看到的太阳方位来判断。

　　有时需要攀爬陡坡，要蹚过冰凉刺骨的山涧。

　　陈安的体力消耗极大，伏波桩的热流在长时间跋涉和高度警惕下，运转得越来越快，仿佛在压榨着身体的每一分潜力，但也带来一种奇异的、疲惫中的清醒。

　　【技艺：伏波桩功（未入门）】

　　【进度：（168/500）】

　　进展虽缓慢，但陈安能感觉到，每一次在湿滑的苔藓上稳住身形，每一次攀住湿漉漉的岩石借力，身体对那股热流的运用都更自如了一分。

　　这山林，仿佛成了一个更大、更复杂的“桩”，考验着他动态中的平衡和力量的细微控制。

　　下午，他们遇到了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流，水很急，清澈见底，溪底是圆润的鹅卵石。

　　陈安决定沿着溪流向上游走一段，一来水源可靠，二来溪流方向大致也是向西。

　　溪边相对开阔，走起来比在密林里轻松些，但也要小心湿滑的石块。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开始西斜，林间的光线更加昏暗。

　　陈安正想寻找今晚过夜的地方，走在前面的陈宁忽然“哎呀”轻叫一声，脚下一滑，眼看就要跌进溪水里。

　　陈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同时腰胯一沉，伏波桩的劲力自然生出，脚下在湿滑的溪边石头上稳稳站住，将陈宁拽了回来。

　　“小心点。”陈安松了口气，正要查看陈宁有没有扭伤，眼角余光却瞥见溪流对岸，上游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动静很轻微，但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的节奏。

　　陈安心头一凛，立刻将陈宁拉到身后，自己则缓缓蹲下，借着一块大石的掩护，眯眼望去。

　　对岸的灌木丛很密，看不清后面具体是什么。但刚才那一下动静后，就再无声息。太安静了，连附近的虫鸣都似乎消失了。

　　有东西在盯着他们。可能是野兽，也可能是……人。

　　陈安的手慢慢移向腰后的刀柄。

　　伏波桩的热流瞬间提至巅峰，全身肌肉微微绷紧，感官放大到极致。他示意陈宁绝对不要动，不要出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对岸依旧毫无动静，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不能一直僵持。天快黑了，在野外过夜，如果被不明的东西盯上，更加危险。

　　陈安深吸一口气，忽然从石头后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向对岸灌木丛，同时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说道：“路过的，讨口水喝，歇歇脚就走。井水不犯河水。”

　　声音在寂静的溪谷里回荡，惊起了几只林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