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在山谷里缓缓流淌。

　　陈安拉着陈宁，沿着那条依稀可辨的小径，快步向西。

　　脚下的荒草挂着沉甸甸的露珠，很快打湿了裤腿，冰凉刺骨。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想尽快远离那些流民。

　　怀里的那个小红薯，隔着粗布衣裳，还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暖意。

　　伏波桩的热流在湿冷的晨雾和疾行中艰难运转，维持着呼吸的平稳和脚步的节奏。

　　陈安一边走，一边警惕地留意着身后和两侧的动静。还好，流民营地没有传来任何追赶或呼喊的声音，渐渐被浓雾和距离吞没。

　　按照疤脸汉子的说法，他们要一直走到山谷尽头，找到三棵并排的、被雷劈过的大枯树。

　　山谷很长，越往西走，地势越崎岖，荒草渐渐被低矮的灌木和乱石取代。

　　雾气时浓时淡，能见度很差，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十几丈远。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日头升高了些，雾气终于开始慢慢消散。

　　前方的山谷渐渐收窄，两边的山势也变得陡峭起来，裸露出灰黑色的岩壁。空气越发清冷。

　　终于，在转过一个巨大的、布满风化石的弯角后，陈安看到了它们。

　　就在山谷即将彻底闭合、变成一道狭窄山缝的地方，紧贴着右侧的岩壁根部，并排矗立着三棵巨大的树木。

　　它们早已死去不知多少年，树皮剥落殆尽，露出灰白干裂的木质，枝干扭曲断裂，指向天空的姿态狰狞而绝望。

　　最中间那棵最高大的，树干从中间被一道焦黑的、巨大的裂口贯穿，一直延伸到离地数尺高的地方，裂口边缘炭化，像是被天雷狠狠劈过。

　　另外两棵身上也有明显的焦痕和断裂。

　　就是这里了。

　　陈安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这三棵枯树和周围的环境。

　　枯树后面，岩壁上果然有一条被藤蔓和杂草半掩的、狭窄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缝隙里黑黢黢的，不知有多深，也不知通向何方。这就是疤脸汉子说的“山沟”入口？

　　他走到枯树前，伸手摸了摸那焦黑的裂口。木质坚硬冰冷，裂口深处积着灰尘和枯叶。

　　这里确实很久没人来过了。他侧耳倾听，山缝里只有呜呜的风声，没有其他动静。

　　“宁儿，过来。”陈安招手让陈宁靠近，指着那条山缝，“我们要从这里进去。里面可能很黑，路很难走，跟紧我，别怕。”

　　陈宁看着那黑乎乎的缝隙，小脸有些发白，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陈安先拿出水囊，两人分着喝了点水。

　　又掰开那个已经凉透的小红薯，一人一半吃了。微甜的热薯肉下肚，总算驱散了一点寒意和饥饿带来的虚弱感。

　　休息片刻，陈安拔出短刀，握在手中。然后，他率先侧身，挤进了那条狭窄的山缝。

　　里面比想象中更暗，更窄。岩壁湿滑冰冷，紧贴着身体两侧。脚下是高低不平的碎石和不知多厚的腐殖土，又湿又滑。

　　陈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探实，身体紧贴岩壁，尽量减少与两侧的摩擦。

　　伏波桩的“稳”在这里几乎失效，因为脚下根本没有稳定的支撑点，全靠腰腹和手臂的力量在狭窄的空间里维持平衡。

　　陈宁跟在他后面，小手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服，呼吸声在寂静的山缝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压抑的恐惧。

　　山缝并非笔直，而是弯弯曲曲，时宽时窄。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传来哗哗的水声。

　　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山缝在这里到了尽头，外面是一个被陡峭岩壁环抱的、不大的山间洼地。

　　一条清澈的山涧从左侧岩壁的裂缝中涌出，哗啦啦地流过洼地，又消失在右侧另一道更窄的岩缝中。洼地里长着些喜湿的蕨类和苔藓，地面相对平坦。

　　更重要的是，在靠近山涧边的岩壁上，陈安看到了一些人工的痕迹——几处用石块简单垒砌的、已经半塌的灶台，旁边散落着一些烧黑的木炭和兽骨。

　　地上还有几条被踩得微微发白、通向不同方向的小径，虽然已被荒草覆盖大半，但依稀可辨。

　　这里就是疤脸汉子说的“猎人踩出来的小路”的起点？

　　陈安走出山缝，来到洼地中，仔细观察。

　　几条小径，一条沿着山涧向上游延伸，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后；一条向右侧陡峭的山坡延伸，看起来极难行走；还有一条，则向着洼地深处、岩壁更稀疏的方向蜿蜒而去，似乎通向另一个出口。

　　该走哪条？

　　《水路杂记》上没有这里的记载，疤脸汉子也只说了“山沟里有条猎人踩出来的小路”，并未指明是哪一条。

　　陈安蹲下身，仔细查看每条小径的痕迹。

　　沿着山涧向上游的那条，脚印相对杂乱新鲜些，似乎近期有人走过，但方向似乎不是向西。

　　向山坡的那条，脚印稀少且模糊，几乎被落叶覆盖。而通向洼地深处的那条，脚印虽然也不多，但踩踏的痕迹相对连贯，方向大致朝着西偏南。

　　他想起老妇人说的“往西走，翻过几座大山”。通向洼地深处的那条路，似乎是朝着山势相对低缓、可能通往山外的方向。

　　赌一把。

　　陈安选择了那条通向洼地深处的小径。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山缝，那里像一张沉默的巨口。然后，他拉着陈宁，踏上了那条荒草丛生、前途未卜的小路。

　　小路果然难走。

　　它并非平坦大道，而是在乱石、树根和灌木丛中蜿蜒穿行，时而上坡，时而下坡，有时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

　　陈安不得不再次发挥伏波桩带来的平衡能力和对身体的细微控制，在湿滑的岩石和松软的腐殖土上艰难前行。

　　陈宁走得更吃力，小脸憋得通红，气喘吁吁，但始终咬牙坚持着。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小路开始持续向上，坡度越来越陡。

　　两边的树木变得更加高大茂密，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空气却似乎流通了一些，风大了些，带着高处的寒意。

　　就在陈安感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几乎要支撑不住时，他们终于爬上了这道漫长的斜坡顶端。

　　眼前，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脊。山脊不宽，长着些低矮的松树和灌木。风在这里毫无遮挡地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走了身上的汗水和疲惫。

　　陈安走到山脊边缘，向下望去。

　　只见山脊另一侧，不再是无穷无尽的山峦和密林，而是一片开阔的、起伏平缓的丘陵地带。

　　丘陵之间，隐约可见蜿蜒的田埂和零星的、冒着炊烟的房舍。更远处，在地平线的尽头，似乎有一条宽阔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带子——是另一条大江？

　　他们……好像真的走出来了？走出了那片似乎没有尽头的深山？

　　陈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再次望去。

　　没错，不是幻觉。丘陵，田地，房舍，甚至远处那条江……虽然还很遥远，但确确实实就在那里。

　　“阿哥……那是……”陈宁也看到了，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惊讶和希冀。

　　“好像是……有人住的地方。”陈安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连日来的逃亡、饥饿、疲惫、恐惧，在这一刻似乎都被眼前这片开阔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景象冲淡了些许。

　　希望，从未如此清晰地出现在视野里。

　　但他没有立刻冲下山去。

　　伏波桩的热流在激动的心绪中缓缓平复，提醒着他保持冷静。下面是什么地方？安全吗？会不会有新的危险？

　　他仔细观察着丘陵间的房舍分布和那条大江的走向，试图在脑海中与《水路杂记》可能记载的、更下游的地形进行对照。

　　可惜，沈沧的记载似乎只到“黑鱼嘴”和更下游的水路，对深入内陆的山区描述很少。

　　无论如何，先下山，靠近那片有人烟的地方，再小心探查。

　　陈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对陈宁道：“走，我们下山。记住，靠近村子之前，先躲起来看看情况。”

　　两人沿着山脊，找到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相对好走的沟壑，开始向山下走去。

　　脚步，因为看到了希望，而变得轻快了些许。

　　山风猎猎，吹动着他们破烂的衣襟。

　　前方，是陌生的丘陵与隐约的村落。

　　身后，是刚刚走出的、幽深无边的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