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贴在船壁上，握刀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外面的人似乎也不急，就站在那儿。

　　片刻，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踩在破船入口处腐朽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一道被拉长的、佝偻的黑影，斜斜投进船舱昏暗的地面。

　　“刀攥得挺紧。”那声音又响起，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陈述，“野渡口来的？姓陈？”

　　陈安心头剧震。他知道野渡口！还知道姓陈！是“雾夜叉”的人？还是……那个“老鬼”？

　　陈安依旧没动，但全身肌肉已绷到极限，伏波桩的热流在体内疯狂窜动，寻找着任何一个可能爆发的契机。背后的陈宁似乎感应到他的紧张，连那点微弱的鼻息都停了。

　　黑影在洞口顿了顿，然后，竟弯下腰，从那破洞钻了进来！

　　船舱里光线太暗，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披着破蓑衣的佝偻轮廓，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手里果然拿着那根长烟杆，没点，就那么随意垂着。进来后，他也没四处张望，似乎对黑暗很适应，目光（陈安感觉）直接落在了陈安藏身的角落方向。

　　“杨断臂呢？”他问，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杨断臂？杨老头！陈安喉咙发干，握着刀的手心渗出冷汗。他知道杨老头！他到底是谁？

　　“死了。”陈安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黑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很细微，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发出一声极轻的、不知是叹息还是哼笑的声音。“可惜了。”他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那老倔驴，到底还是没躲过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陈安更近了。

　　陈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陈旧草药的味道。伏波桩的热流在警告，这个人很危险，比之前那三个打人的汉子危险十倍。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

　　“东西呢？”黑影问，“沈沧留下的。”

　　陈安瞳孔一缩。

　　他连沈沧都知道！还知道东西！

　　“什么东西？”陈安反问，刀尖微微抬起一个角度，指向对方胸腹之间。

　　黑影似乎低笑了一声，带着点不耐烦：“小子，别跟我玩这套。杨断臂拼死把你们送出来，不是让你带着那要命的玩意儿在这破船里发霉的。账册，铁盒里的。”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陈安脑子里念头飞转。是敌是友？如果是“雾夜叉”的人，根本不需要废话，直接动手抢就是。他提到杨老头时那声“可惜”，不像是装的。难道他真是沈沧和杨老头认识的“老鬼”？

　　“你是什么人？”陈安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

　　“讨债的。”黑影言简意赅，“沈沧欠我一条船，还没还，人就没了。杨断臂说，东西在他师弟那儿，找到东西，或许能抵债。”他顿了顿，斗笠下的阴影似乎动了动，“现在，杨断臂也死了。债，总得有人接着还。”

　　讨债？陈安紧盯着他，试图从那片阴影里看出点什么。“我怎么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黑影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只需要知道，没有我，你们俩活不过三天。‘雾夜叉’的爪子伸不进黑鱼嘴太深，但这里的耗子，闻着生人味和血腥味，比狗鼻子还灵。你们刚才进来，至少有三拨人看见了。”他抬起烟杆，随意地指了指船舱外几个方向，“现在，他们大概在商量，是等你们饿得没力气了再来捡便宜，还是直接进来把你们剁了喂鱼。”

　　陈安后背寒毛倒竖。他刚才全神贯注防备这个“鬼爷”，竟没察觉外面还有别的窥视者！

　　“把东西给我，我给你们指条活路。”黑影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不然，你们就留着那玩意儿，跟它一起烂在这船里。选。”

　　船舱寂静，寂静到陈安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怀里的账册像块烧红的铁，烫着他的胸口。杨老头用命换来的生路，沈沧用命藏下的证据……交给这个来历不明、浑身透着诡异的“老鬼”？

　　可是，不交呢？像他说的，死在这破船里？陈宁怎么办？

　　伏波桩的热流在体内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出口。力量，他需要力量，不仅仅是挥刀的力量，更是判断、抉择、在这绝境里撕开一条缝的力量。

　　可他只有一把刀，和怀里那本不知是福是祸的册子。

　　时间一点点流逝。

　　黑影就站在那里，不急不躁，仿佛有无限的耐心。

　　终于，陈安缓缓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指，但刀没放下。他另一只手，慢慢伸进怀里，摸索着，掏出了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扁平的长条状物件——沈沧的铁盒。他没完全拿出来，只是露了一角在昏暗的光线下。

　　黑影的目光（陈安感觉）落在了那油布包上，停顿了片刻。

　　“水路图，看了？”他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陈安一怔，点了点头。

　　“记住多少？”

　　“该记的，都记住了。”陈安声音依旧干涩。

　　“好。”黑影似乎满意了，“东西给我。明天天亮前，码头最西头，拴着条灰篷小船，船尾有块补丁是三角形的。船主姓冯，你说是‘老鬼’让来的，他会送你们往下游走五十里，到‘白沙湾’。到了那儿，自己想办法上岸，往西，进山。山里有条路，通南边。”

　　他伸出手，那只手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枯瘦，但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疤痕。

　　陈安看着那只手，又看看怀里露出角的油布包。

　　杨老头最后决绝的背影，沈沧刻在箱盖上的潦草字迹，还有身边陈宁细微的、带着恐惧的呼吸声……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

　　最后，他一咬牙，将整个油布包掏出来，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然后，他退后一步，刀依旧半举，眼睛死死盯着黑影。

　　黑影弯下腰，用那只枯瘦的手捡起油布包，掂了掂，也没打开看，直接塞进了自己蓑衣里面。

　　“记住，天亮前，灰篷船，三角补丁，姓冯。”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佝偻着背，又从那个破洞钻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船外的泥泞和黑暗里。

　　船舱里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陈安粗重的喘息，和陈宁慢慢从帆布后探出头来的细微声响。

　　“阿哥……”陈宁小声唤道，带着哭腔。

　　陈安走过去，把他紧紧搂在怀里，能感觉到孩子瘦小的身体在不停发抖。

　　他自己心里也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那账册，是杨老头和沈沧用命换来的，就这么交出去了。是对是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天快亮了。

　　他们必须离开这艘破船，找到那条灰篷小船。

　　他收起刀，拉着陈宁，再次来到破洞口，警惕地向外张望。废船坞依旧沉寂，那些窥视的目光似乎随着“老鬼”的离开也消失了。

　　“走。”陈安低声道。

　　两人钻出废船，踩着冰冷的淤泥，向着码头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