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路陆行？

　　《水路杂记》上记载，这一带丘陵险峻，多有瘴气毒虫，夜间穿行无异于送死，白天则更容易暴露。何况陈宁年纪小，体力早已透支，根本走不了山路。

　　只剩下一条路——趁夜从水路摸过去。贴着这边河岸的阴影，利用夜色和岸边乱石、枯树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游到下游，避开对岸的视线。

　　风险极大。

　　三十里水路，就算顺流，带着陈宁，也至少需要两三个时辰。

　　这期间不能露头换气太久，不能发出任何大的声响，还要时刻提防水下可能存在的渔网、暗桩，以及对岸随时可能派出的巡逻小船。

　　陈安低头，看向怀里的陈宁。

　　陈宁靠着他，小脸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瘦削，眼睛却睁得很大，里面映着对岸跳动的火光，也映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紧紧抓着陈安的手臂，指尖冰凉，却没有颤抖。

　　“怕吗？”陈安用极低的气声问。

　　陈宁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怕……但跟阿哥一起，不怕。”

　　陈安心里一酸，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拿出最后一点肉干，分成两半，递给陈宁一半。“吃了，攒点力气。等下要下水，很久。记住，趴在我背上，不管发生什么，抱紧，别松手，别出声。”

　　陈宁接过肉干，小口却用力地咀嚼着。

　　陈安自己也慢慢吃完那份肉干，又喝了几口冰冷的河水。然后，他再次翻开《水路杂记》，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将最后三十里水道的每一个细节——哪里水流缓可以省力，哪里暗礁多需要避开，哪里岸边有突出的岩石或沉树可供短暂歇脚换气——反复默记，直到闭上眼睛也能在脑中清晰浮现那张水路图。

　　做完这一切，天已完全黑透。

　　对岸的篝火在夜色中更加显眼。河水哗哗流淌，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但也让任何不和谐的声音更容易被察觉。

　　是时候了。

　　陈安将《水路杂记》和《伏波桩功》用油纸包好，贴身塞紧。短刀插在腰后最容易拔出的位置。

　　他帮陈宁把宽大的粗布衣袖子、裤腿都用草绳扎紧，减少游泳时的阻力。然后，他蹲下身，让陈宁趴到自己背上，用那捆从石窟带出来的、浸过水后更有韧性的旧绳子，将陈宁和自己牢牢捆在一起，打了死结。

　　“抱紧。”陈安低声说。

　　陈宁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双腿夹住他的腰，小脸贴在他湿漉漉的后颈上。

　　陈安深吸一口气，伏波桩的热流在体内缓缓加速运转，驱散了些许夜水的寒意，也让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他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没有溅起多少水花。

　　河水冰冷刺骨。

　　他调整姿势，让身体尽量平贴水面，只露出口鼻呼吸，双腿以伏波桩练出的、最省力高效的方式轻轻摆动，双臂则在身体两侧微微划动，保持平衡和方向。

　　他选择了一条紧贴岸边阴影、水流相对平缓的路线，开始向下游潜游。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对岸的篝火光芒映在水面上，形成晃动的、破碎的光斑，反而干扰了远处的视线。

　　陈安像一条真正的“水鬼”，融入黑暗的水流中，只有极其轻微的划水声，被滔滔的水声完美掩盖。

　　他全神贯注，意念分成两股：一股引导着热流在体内循环，维持体温和体力；另一股则如蛛网般散开，感知着水流的方向和速度，水下的障碍物，以及前方任何可疑的动静。

　　眼睛则死死盯着对岸的光点和前方水道的轮廓。

　　游出约莫五六里，一切顺利。

　　对岸的营火依旧安静地燃烧着，没有异常。陈安找到一处岸边倒伏的枯树下阴影，悄悄浮起，让陈宁换了口气，自己也快速呼吸几次，然后再次潜入水中。

　　继续前进。水流在这里变得稍微湍急了些，带着他们加速向下。陈安小心地控制着方向，避开几处水下隐隐传来的吸力——那是暗流漩涡。

　　伏波桩带来的水下感知和平衡能力，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又游了七八里。陈安感到有些气短，背上的陈宁似乎也到了极限，搂着他脖子的手臂有些发软。

　　他正想再找地方换气，忽然，前方河道拐弯处，隐隐传来不同于水声的响动——是划桨声！而且不止一处！

　　陈安心头一紧，立刻停止划水，身体尽量沉入水中，只留出口鼻在水面，借着岸边一块凸起岩石的阴影隐藏。他屏住呼吸，凝神倾听。

　　是船！两艘，不，三艘小船，正从下游方向逆流划上来，速度不快，船头似乎挂着昏暗的风灯，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摇曳的光带。船上有人低声说话，还伴随着什么东西敲打船舷的轻响，像是在用长杆探查水下。

　　是巡逻的！而且是水路巡逻！

　　陈安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们此刻正在河道中段，离两边河岸都有一定距离，无处可躲！如果被发现……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伏波桩的热流疯狂运转，压制住狂乱的心跳和呼吸。

　　他轻轻拍了拍背上的陈宁，示意他绝对不要动。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足一口气，整个身体，连同背上的陈宁，悄无声息地向下沉去，直到完全没入冰冷的河水中。

　　水下，一片黑暗。只有上方透过水面传来的、模糊扭曲的灯光晃影。陈安闭着眼，全力运转伏波桩，将身体机能降到最低，如同水底的一块石头。他感受着水流从身上滑过，感受着背上陈宁因为憋气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时间一点点流逝。闭气时间不多了，胸口开始发闷，发痛。耳朵里嗡嗡作响。上面的划桨声、说话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头顶。

　　不能动，不能动……

　　就在陈安感觉肺部快要炸开，意识开始模糊的边缘，那几艘小船的声音终于从头顶缓缓移过，向着上游去了。

　　又等了几个呼吸，确认小船走远，陈安才猛地向上浮起，破开水面，贪婪地大口吸入冰冷的空气，呛得低低咳嗽了几声。

　　背上的陈宁也剧烈地喘息着，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服。

　　好险……陈安抚摸着陈宁湿漉漉的头发，心里一阵后怕。刚才若是沉不住气，或者换气时弄出动静，此刻恐怕已是网中之鱼。

　　缓过气来，他不敢再停留，立刻再次启程。经过刚才的惊吓，陈宁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趴在他背上昏昏欲睡。

　　陈安咬紧牙关，将所剩无几的体力全部压榨出来，伏波桩的热流支撑着他，以更快的速度向下游冲去。

　　剩下的路程，仿佛没有尽头。

　　寒冷、疲惫、黑暗、以及对未知的恐惧，交织成一张大网，紧紧缠绕着他。他只能依靠脑海中那张清晰的水路图，和心中那点不肯熄灭的念头——带弟弟活下去，找到“黑鱼嘴”——机械地划水，前进。

　　不知又过了多久，就在陈安觉得自己随时可能力竭沉没时，前方河道的景象忽然发生了变化。

　　两岸不再是开阔的滩涂或陡峭的岩壁，而是出现了大片杂乱无章的、伸入水中的木桩和破败的栈桥轮廓。水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腐烂的渔网和杂物。

　　这里就是……“黑鱼嘴”？

　　陈安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片杂乱建筑的阴影处游去。

　　他避开几处明显是废弃的码头，选择了一处半塌的栈桥下方，那里堆满了垃圾和破船，散发着恶臭，但也最为隐蔽。

　　他艰难地爬上栈桥下潮湿腐烂的木排，解开绳子，将几乎失去意识的陈宁抱下来，平放在相对干燥些的地方。

　　自己也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耳边，传来远处模糊的、嘈杂的人声，狗吠，还有某种粗野的、跑调的歌声。

　　他们到了。这个混乱、肮脏、危险，却也可能藏着生机的“黑鱼嘴”。

　　陈安侧过头，看着身边呼吸渐渐平稳的弟弟，又望向栈桥缝隙外，那片被零星灯火勾勒出的、狰狞而陌生的轮廓。

　　夜深。路还没完。

　　但至少，他们从追捕的网里，从冰冷的江水中，暂时挣脱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