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疆
杨老头走在前方,陈安拉着陈宁,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头,脚底下的烂泥又滑又冷。
肋下的伤口,血浸透了半边衣裳,黏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刺骨。
左臂刚才硬推那一下,骨头虽然没断,但此刻又肿又痛,几乎抬不起来。
他不敢停,也不敢问。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矮壮汉子砸过来的拳头,一会儿是高瘦个子那阴险般的刀光,一会儿是陈宁扔出的陶碗,最后定格在那三枚乌沉沉的、尾带云纹的飞镖上。
杨老头走得不快,独臂的空袖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专挑最偏僻难走的地方,绕过窝棚区,沿着江岸向下游走。
脚下是乱石滩,是没过脚踝的淤泥,是横七竖八的烂木和渔网碎片。陈安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陈宁死死拽住。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雾淡了一点点,能勉强看清近处芦苇的轮廓。
他们离开了野渡口那片相对开阔的滩涂,钻进了一片茂密的芦苇荡。
苇杆比人还高,枯黄的叶子在雾里沙沙作响。脚下的地更软了,是常年浸水的沼泽地,踩上去噗嗤噗嗤冒黑水。
杨老头在一处稍微干燥些的土埂边停下。
这里被茂密的芦苇三面围住,另一面是个不大的水洼,水色发黑,飘着枯叶。
他转过身,看着气喘吁吁、脸色惨白的陈安,和同样狼狈、但眼神里多了些惊魂未定之外东西的陈宁。
“坐下。”杨老头指了指土埂。
陈安靠着苇丛慢慢坐下,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凉气。陈宁挨着他坐下,小手紧紧抓着他没受伤那边的衣角。
杨老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晒干的草药叶子和一个扁平的竹筒。
他拔开竹筒塞子,倒出些暗绿色的、气味刺鼻的糊状物在掌心,然后走到陈安身边,示意他松开捂着伤口的手。
陈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挪开手。
伤口不深,但很长,皮肉翻卷着,血还在慢慢渗。杨老头看了一眼,独手沾着药糊,动作麻利地敷在伤口上。
药糊触体冰凉,随即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陈安咬紧牙关,没吭声。
敷好药,杨老头又从自己破旧的外衫下摆撕下几条相对干净的布条,给陈安包扎好。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
做完这些,他才退开两步,在土埂另一头坐下,拿出旱烟杆,塞上烟丝,就着水洼边捡来的枯苇叶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混入浓雾,几乎分不清。
“谢……谢谢杨老救命。”陈安终于缓过一口气,哑着嗓子道。
杨老头吐出一口烟,烟雾后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锐利。“谢我?谢我什么?谢我杀了人,还是谢我把你们拖进这更深的浑水?”
陈安一时语塞。
“那两个人,是‘雾夜叉’的手下。”杨老头磕了磕烟灰,声音平淡,“专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找那箱子找了一个多月了。”
雾夜叉……陈安想起箱子盖内的刻字——“小心‘雾’”。原来指的是这个。
“您……认识他们?那箱子……”陈安试探着问。
“不认识。”杨老头打断他,语气冷淡,“但我认识那飞镖。也认识刻箱子那手字。”
陈安心里一震。果然!杨老头和箱子原主有关!
“刻字的人,叫沈沧。”杨老头又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更模糊了,“是我师弟。以前在漕运衙门当差,管账的。”
沈沧……漕运衙门……账册……陈安脑海里零碎的线索瞬间被串起了一部分。
“一个月前,押送一批‘特殊’漕银的官船在明泽江上游沉了。沈沧就在船上。”杨老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握着烟杆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船沉得蹊跷。
沈沧大概察觉了什么,或者手里拿到了要命的东西——就是你捞到的那个箱子。他想把东西送出来,或者藏起来。箱子里的金锭和秘籍,大概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或者用来收买人办事的酬劳。那叠皮纸和刻的字,才是关键。”
“那账册……在府衙卷库?”陈安想起刻字内容。
“丙字七列,寅号卷。”杨老头准确复述,“沈沧临死前,大概只来得及刻下这个。‘雾夜叉’和他背后的人,找箱子,一是为了灭口,二是为了找回可能存在的副本或证据。
他们不知道沈沧把东西藏哪儿了,只能像疯狗一样在江里和岸上乱嗅。老吴头,还有今天这两个,都是被嗅出来的。”
陈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以为自己捞到的是机缘,没想到是裹着蜜糖的砒霜,不,是直接捅了马蜂窝!牵扯到漕运、衙门、灭口、幕后黑手……自己一个贱籍水鬼,就像不小心踩进了巨兽争斗的泥潭,随时会被碾得粉碎。
“那您……”陈安看着杨老头。
“我?”杨老头自嘲地笑了笑,空袖子晃了晃,“一个废人,躲了这么多年,本来不想管。但沈沧……毕竟是我师弟。他刻的字我认得。
‘雾夜叉’的人在这片活动,我也早就察觉。
今天凑巧,看到他们往野渡口摸,跟过来看看,正好撞上。”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安肋下的伤口,“你倒是有几分急智,那一下‘推波’用得糙,但意思到了。伏波桩练了多久?”
“不到一个月。”陈安老实回答,心里却惊疑不定,杨老头竟然一眼看出他用了“推波”?还知道伏波桩?
“沈沧的《伏波桩功》?”杨老头问。
陈安点头。
“他倒是舍得。”杨老头哼了一声,“也是你的造化。那本桩功是水战筑基的上等货色,沈沧当年花了不少心思才弄到。你照着练,别练歪了。”
陈安默默点头,心里却更加沉重。这“造化”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杨老,我们现在……怎么办?”陈安看着四周茫茫的芦苇和浓雾,“‘雾夜叉’死了两个人,他们肯定不会罢休。我的窝棚也回不去了。”
杨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烟锅里的灰磕干净,收起烟杆。“野渡口不能回了。镇上也不能去。‘雾夜叉’在官府有人,今天这事,天亮前他们就能知道。你们俩,现在是‘杀害官差(他们肯定会安这个罪名)’的逃犯。”
陈安和陈宁的脸色都白了。
“跟着我,暂时躲几天。”杨老头站起身,“我在下游芦苇荡深处有个落脚的地方,以前打渔时歇脚的,还算隐蔽。等风头稍微过去,或者……等机会。”
“机会?”陈安不解。
杨老头望着浓雾深处,眼神有些复杂,最后只是淡淡道:“先活下来再说。”
他不再多言,示意陈安兄弟跟上,转身又钻进了更密的芦苇丛。
陈安撑着站起来,伤口包扎后疼痛稍减,但失血和疲惫让他头晕眼花。陈宁用力扶着他,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三人再次在芦苇荡中穿行。这里几乎没有路,全靠杨老头辨认方向。苇叶刮在脸上、手上,火辣辣的。
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沼泽,好几次陈安都差点陷进去。雾依旧浓,但在这芦苇深处,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连声音都被吸收吞噬了。
走了很久,久到陈安伤口又开始阵阵作痛时,前方出现了一片稍微高些的土坡,坡上有个低矮简陋的窝棚,比陈安在野渡口的那个还要破旧,几乎被芦苇完全掩盖。
窝棚旁边,系着一条小小的、破旧的舢板。
“到了。”杨老头掀开当门的破草席,里面黑乎乎的,一股霉味和鱼腥味扑面而来。
空间很小,地上铺着干芦苇,角落里堆着些破渔网和生锈的锅具。
“挤一挤。”杨老头说完,自己走到角落,扯了把干芦苇垫着坐下,闭上了眼睛,似乎很快就要睡着。
陈安拉着陈宁进去,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坐下。棚里阴冷潮湿,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陈宁又累又怕,靠着陈安,很快沉沉睡去,但睡梦中还不时抽搐一下。
陈安却毫无睡意。伤口疼,心里更乱。他看着棚外依旧浓厚的、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雾气,又看看角落里仿佛已经睡着的独臂老人。
前路茫茫,杀机四伏。
但他摸了摸怀里,那本《伏波桩功》还在。身边的弟弟呼吸渐渐平稳。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感受着体内那股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并且救了他命的热流。
雾很浓,夜很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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