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的鱼虾，发酵的淤泥随着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鼻孔，黏在喉咙里。

　　陈安趴在栈桥下湿滑的木排上，肺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肋下旧伤。

　　他侧过头，陈宁蜷在他身边，小脸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还活着。

　　歇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力气才一点点回到酸软的四肢。

　　陈安撑起身，先摸了摸怀里，油纸包着的册子还在，短刀也在。

　　他轻轻摇醒陈宁，陈宁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紧紧抓住陈安的胳膊。

　　“到了？”陈宁用气声问，声音哑得厉害。

　　“嗯。”陈安点头，示意他噤声，自己则竖起耳朵，仔细分辨栈桥外传来的声音。

　　人声嘈杂，但不高，像是刻意压着嗓子在争吵、谈价、咒骂。

　　脚步声杂乱，有沉重的靴子踩在木板上的闷响，也有赤脚或草鞋拖沓的摩擦声。

　　远处有狗在断续地吠，还有铁器敲击的叮当声，以及……女人尖细的、带着谄媚的笑声，很快又被男人的粗话打断。

　　这里不像个正经码头，倒像个巨大的、露天的贼窝和黑市。

　　陈安透过栈桥木板的缝隙往外窥视。

　　外面是条狭窄的、泥泞的巷道，两边歪歪斜斜挤着些木板棚屋和破船改成的住处，许多连门都没有，只挂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帘。

　　零星几点油灯的光，从这些棚屋的缝隙里透出来，照亮一小片污浊的地面和几张模糊而警惕的面孔。

　　人影在光影里晃动，大多穿着破烂，眼神浑浊或锐利，很少有人空着手，不是提着鱼篓、包袱，就是别着短刀、柴刀。

　　不能待在这显眼的栈桥下。

　　陈安观察了一会儿，看准巷道里一个相对无人的空隙，拉着陈宁，猫着腰，迅速从栈桥阴影里钻出，闪进旁边两间棚屋之间更黑暗的缝隙里。

　　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久的垃圾和淤泥，踩上去软塌塌的，发出噗嗤的轻响，散发出更浓烈的恶臭。

　　陈安忍着恶心，带着陈宁，沿着棚屋后墙根，向巷道深处摸去。他尽量避开有光的地方，专挑阴影和死角。

　　《水路杂记》上对“黑鱼嘴”内部的描述很简略，只说了这里鱼龙混杂，有偷渡的船，有收钱办事的“蛇头”，也有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店。

　　沈沧的标注是：“慎入，必要时可寻‘老鬼’。”后面有个模糊的符号，像条简笔画的小鱼，旁边注着“码头西，废船坞”。

　　老鬼？废船坞？

　　陈安不知道“老鬼”是谁，但“废船坞”是个明确的地点。

　　他需要先摸清码头西边在哪里。

　　两人像两只在污水沟里爬行的老鼠，在迷宫般的棚户区里艰难穿行。

　　这里几乎没有路，只有棚屋之间自然形成的、弯弯曲曲的缝隙。

　　有时不得不从晾晒着的、散发着鱼腥味的破渔网下钻过，有时要跨过横在路上的、不知是醉倒还是死去的躯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互不信任的气氛，每个擦肩而过的人都下意识地拉开距离，手按在怀里的家伙上。

　　陈安紧紧拉着陈宁，将他护在身侧，自己的手始终按在腰后的刀柄上。

　　伏波桩的热流在体内缓缓流转，让他在疲惫和紧张中保持着一丝清明和力气，感官也放大到极限，捕捉着周围每一丝可疑的动静。

　　转过一个堆满破木桶的拐角，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喊和拳脚到肉的闷响。

　　陈安立刻停下，将陈宁拉到一堆杂物后面。

　　只见前面一小块稍微开阔点的空地上，三个穿着短打、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拳打脚踢。

　　老头抱着头蜷缩在地上，怀里死死护着一个破布袋，嘴里发出嗬嗬的哀鸣，却不敢大声叫喊。周围几个棚屋里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老东西，这个月的‘水头钱’也敢拖？活腻了！”一个汉子边踢边骂。

　　“爷……爷……再宽限两天，鱼还没卖出去……”老头从指缝里求饶。

　　“宽限？老子拳头给你宽限！”另一个汉子啐了一口，抬脚就要往老头胸口踹。

　　陈安的手指扣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但他没动。这里不是野渡口，不是他能管闲事的地方。他拉着陈宁，准备从另一边绕过去。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低矮的棚屋里，慢悠悠走出一个人。

　　这人个子不高，佝偻着背，披着一件油腻得发亮的破蓑衣，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烟杆，也没点火，就那么晃悠着走过来。

　　那三个打人的汉子看见他，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横肉抽了抽，竟露出几分忌惮。

　　“鬼爷……”其中一个汉子勉强挤出一丝笑，“这老东西欠钱不还，我们……”

　　被称作“鬼爷”的佝偻身影摆了摆手，声音又干又涩：“行了，打死了，你们找谁要钱去？”

　　三个汉子互相看了看，又踢了地上老头一脚：“算你走运！明天，见不到钱，把你扔江里喂鱼！”说完，骂骂咧咧地走了。

　　鬼爷没再看地上呻吟的老头，也没看躲在杂物后面的陈安兄弟，晃着烟杆，又慢悠悠踱回了那个低矮的棚屋，帘子落下，遮住了里面昏暗的光。

　　陈安心中一动。鬼爷？老鬼？码头西，废船坞……刚才那人出来的棚屋，似乎就在他们过来的方向，再往西一点……

　　他不再犹豫，拉着陈宁，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继续朝着感觉中的西边摸去。

　　越往西走，棚屋越稀疏，地面越发泥泞不堪，垃圾堆积如山。

　　空气中那股鱼腥和腐烂味里，开始夹杂浓重的朽木气味。

　　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加黑暗的区域，隐约能看到一些巨大而扭曲的轮廓——是废弃的船只，半沉在岸边淤泥里，或歪斜着搁浅在滩涂上。船体破败，桅杆折断，像头巨兽骸骨。

　　这里应该就是废船坞了。

　　陈安放慢脚步，更加警惕。

　　废船之间黑影幢幢，看不清有没有人。

　　他选了一艘最大的、船体相对完整的废船，带着陈宁，从船尾一个破洞钻了进去。

　　船里更黑，充斥着一股霉烂和老鼠屎的味道。

　　脚下是厚厚的灰尘和杂物。

　　陈安让陈宁待在靠里的角落，自己则守在破洞口，一边休息，一边观察外面的动静。

　　废船坞偶尔能听到别的废船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别的藏身者。

　　远处码头那边的嘈杂声隐隐传来，更显得这里荒凉诡秘。

　　陈安拿出最后一点肉干，和陈宁分着吃了。

　　又就着破船缝隙渗进的、带着铁锈味的雨水润了润喉咙。

　　体力在缓慢恢复，但精神上的疲惫和紧绷感却挥之不去。

　　下一步，是找到那个“老鬼”？还是自己想办法，在这里寻找离开的机会？

　　正思忖间，破船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泥泞和垃圾上，几乎微不可闻。

　　但陈安伏波桩练出的敏锐听觉，还是捕捉到了。那脚步声很稳，很慢，正朝着他们这艘废船走来。

　　陈安心头一紧，立刻示意陈宁躲到一堆破帆布后面，自己则无声地抽出短刀，身体紧贴船壁，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破洞口透进的那点微光。

　　脚步声在船外停下了。

　　片刻寂静。

　　然后，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就在破洞口外响了起来，不高，却清晰地传进船舱：

　　“外乡来的小子，带着个娃……这地方，可不是你们该来的。”

　　是那个“鬼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