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由于先帝刚刚驾崩的缘故,今日的劝进早早结束,百官回到各自的职位上,各司其职。
结束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午时。
朱由校整个人此时有些萎靡,肚子有些不争气的叫着,毕竟这副身体才十四岁,还在长身体的时候。
张维贤派遣宫中侍卫将他送入了慈庆宫。
慈庆宫乃是明朝太子居住之所,现在住在这里才符合他现在的身份。
朱由校由李进忠搀扶着进入宫内,一落座便俯身咳嗽两声,面色苍白。
在进入殿内在装出此番模样,就是为了让王安与大臣放下戒备。
与刚刚在宫中的镇定形成对比,让他们以为他只是为了逞强,来掩盖“幼弱无依”的现象。
这时,门口的小太监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走到朱由校跟前躬身禀报:
“殿下,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在外求见,称有丧期礼制事务需向殿下报备请示。”
朱由校听闻点了点头,小太监便走出殿门,对着王安躬身回道:
“殿下请王公公入内。”
王安闻言,整理了一下素服衣襟,躬身弯腰,缓步走入殿内。
进门后先对着朱由校行“丧期半礼”(躬身不叩首)。
“老奴忝为司礼监秉笔,今日已拟好清点预案,今日傍晚启动,先清偏殿,其中不乏殿下幼时的旧书、衣物,需东宫近侍辨认登记。”
“李进忠是殿下旧伴,伺候多年,熟悉这些物件,老奴特来请示殿下:是否可派他协助参与清点?若殿下另有合适人选,老奴即刻按殿下意思调整。”
王安的眼神不断看向朱由校,眉毛跟着一上一下。
原先并不想让李进忠而去,但按照惯例是让亲近近侍去清点,能够符合的也就只有李进忠。
朱由校听完眉头不由得一挑,手缓缓地松开,心中一乐。
按大明开国的祖制,宫闱器物清点,尤其是东宫储君的私物,本当是储君下旨,司礼监奉旨执行,断无司礼监先拟好预案,再来请东宫画诺的道理。
如今的局势便是谁都想分一杯羹。
王安这趟来,看似是恭敬请示,实则是借着国丧的由头,把触手伸到了慈庆宫,伸到了他这位嗣君的身边。
更要紧的是,按祖制,先帝丧礼的一应器物清点,本该待梓宫安厝、仪程定妥后再行,如今刚过一日。
便急着要清点乾清宫偏殿的旧物,说白了,就是王安与外廷的杨涟、左光斗等人,急着要把李选侍从乾清宫里赶出去,怕夜长梦多,生了变数。
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他正愁没有由头,不动声色地撬动李选侍与王安的对立,王安便自己把梯子递到了他手里。
朱由校清了清嗓子,缓缓的说道:“王伴伴所言极是,既合祖制,便按你的意思办吧。”
他垂眸望着案几,声音带着丧父后的沙哑与疲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素色桌沿,稍作停顿后补充一句,语气平淡却透着对近侍的信任:
“李进忠伺候我多年,熟悉旧事,派他去最稳妥,不必另换他人了。”
“是,殿下。”王安回应道。
“若无余事,便退下吧。”朱由校摆了摆手,王安随后便退去。
过了半饷。
一名小太监便端着膳食走了过来。
由于是丧期,午时的饭菜里见不到任何荤腥。
朱由校也并多说,而是摆了摆手,用疲惫和哀恸的声音道:
“都退下吧。”
领头的小太监愣了一下,手不自觉的下垂,他们可是有任务在身,要监视朱由校,便下意识回道:
“殿下,奴婢伺候您用膳……”
朱由校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带着站得住脚的理由说道:
“丧期致哀,心绪烦乱,不喜旁人近身打扰。李进忠是东宫旧伴,伺候本宫用膳惯了,留他即可。你们都退到殿外候着,不必进来,有事我会叫你们。”
明代丧期讲究“静哀”,储君因悲恸不愿被人打扰,这是“尽孝”的表现。
其二李进忠本身就是东宫太监,本就负责他的事务,合情合理。
就这两点,根本容不得太监拒绝。
“是,殿下。”太监行了一礼后,便带着剩余人出去。
宫内只剩下朱由校与李进忠。
帝王驭臣,首重一个“利”字,利分则聚,利独则散。
李进忠在东宫多年,早已被王安视作眼中钉,如今又因反判,除了死死攀住他这位未来的天子,再无第二条出路。
二人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利益深度绑定,绝不会有背叛的余地。这便是他敢把心腹之事托付给李进忠的根本。
就如太祖高皇帝所言,君使臣以利,臣事君以忠,无利则无忠,这是千古不变的铁律。
李进忠混了这么久,这些道理应该是懂的。
在前身的记忆当中,李选侍曾因万历皇帝下过旨意为他准备读物,故李选侍就拿了本《论语》在上面圈了圈,让他自个儿看。
他现在便是想拿此篇来做文章,王安与东林既然节奏这么快,那么就容不得有任何闪失出现。
朱由校扭头环顾了四周一圈,确认四周无人后,便招了招手让李进忠上前。
朱由校敛眉垂目,语声压得低哑,叮嘱李敬忠:
“大伴,明日入乾清宫清点,偏殿书柜中那本带选侍朱笔圈点的《论语》,你务必寻得。此书本是东宫旧物。”
朱由校便是打算让王安去猜忌,李进忠原本就是李选侍的人再加上那些字,足够王安脑补。
“是,殿下。”
李进忠眨了眨眼,手举过头顶,眼中满是激动之色。
对朱由校躬身行了一礼,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他没想到,他才刚刚跟了殿下,殿下便有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这说明,殿下对他是信任状态,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成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的那一天。
朱由校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很清楚,这话传到王安耳朵里,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王安与东林诸臣最怕的,便是李选侍借先帝遗诏,求封太后,进而垂帘听政,把持朝政。
这些操作,便是把刀递到了王安手里,他必然会拼尽全力,在登极大典之前,把李选侍从乾清宫里赶出去。
而他这位嗣君,只需要安坐慈庆宫,扮好哀恸幼弱的孝子,坐看两方相斗,待他们斗出了结果,他便可以顺势收权,坐收渔翁之利。
这便是制衡之道:拉一打一,分而治之,君上永远不做下场搏杀的选手,只做规则的制定者与最终的裁判。斗而不破,利归于上。
朱由校挥了挥手,让李进忠起身退下,自己则对着一桌素斋,慢慢用了起来。
用完膳后,便躺到床上准备午睡。
没一会,倦意袭来,朱由校便沉沉睡了过去。
……
午睡一觉醒来,脑子里的昏沉与疲惫一扫而空,朱由校缓缓地伸了个懒腰,只觉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见朱由校起来,李进忠连忙上前,恭敬的说道:
“殿下,外廷有大臣求见。”
朱由校瞥了一眼李进忠,带上一丝哀伤之色:
“是杨涟、左光斗诸位大人?若是的话让他们到偏殿等候。”
李进忠应了一声便退去。
呵,这群老东西,倒是会挑时候。
朱由校果然没猜错,这帮人估摸着是为了李选侍移宫一事而来,而且是想借着他的名义给李选侍施压。
真是应了一句古话,完名美节,不宜独任;辱行污名,不宜全推。
他也不可能任由这帮东林推着他走。
自古天家唯孝子不败。他要借着这些大臣的手,把自己立于制高点。
如此一来,无论王安与东林人士做什么,都师出有名,而所有的骂名,都落不到他这位嗣君的头上。
还有王安得到了他的首肯,必然已经把清点旧物的事,知会了外廷的东林诸臣。
不多时,李进忠便回来禀报,说杨涟、左光斗、刘一燝三位大人,已在偏殿候着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示意李进忠为他整理素服,缓步往偏殿而去。
刚踏入偏殿,三位大臣便齐齐拱守揖礼:“臣等参见殿下。”
“诸位大人快快请起。”朱由校快步上前,亲手扶起了为首的刘一燝,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恸与惶恐。
“先帝驾崩,本宫六神无主,全赖诸位大人主持大局,护本宫周全,本宫心中感激不尽。”
左光斗听闻,愣了一下,手不自觉的往下放。
这不对,现在的殿下与清早的殿下那自信的模样不同,难不成清早是装的?
但左光斗并未忘记来此是为了李选侍一事而来,整了整言语,语气激愤:
“殿下!李选㐿踞守乾清宫,拒不迁出,名为看护殿下,实则是想借殿下之名,垂帘听政!昔年武后之祸,不远矣。”
“臣等恳请殿下下旨,令李选侍即刻移出乾清宫,迁居仁寿殿,以正宫闱,以安社稷。”
朱由校垂着眼,并未立刻接话,这帮老狐狸,还想让他去背负“不孝”之名。
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为难:
“选侍是先帝生前宠爱的嫔妃,如今先帝尸骨未寒,孤便下旨赶她移宫,传出去,岂不是落了个不孝的名声,本……本宫实在难做。”
他这句话把移宫的决策责任与不孝骂名的风险,全数踢回给了这群进言的群臣。
以退为进,断而不发,权柄在我。
他既没有直接拒绝群臣的请求,落个昏聩不明、纵容后宫的名声;也没有顺势答应下旨,替群臣背下这千古骂名。
看似是退让示弱,实则是把决策的压力、执行的风险、骂名的代价,全数转移给了进言的群臣。
朱由校面上依旧是那无措的表情,他微微抬眼看着前方的三人,眼尾带着一丝泛红,轻轻叹了一口气,将那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为难更重了几分:
“诸位爱卿,此……此事本宫难办啊。”
杨涟听闻与一旁的刘一燝递去眼神,他现在有些摸不清殿下到现在到底是不是装的。
真的有点难办哦。
随后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殿下!臣斗胆直言,殿下所谓的孝,乃是拘于私情的小孝,而非承继宗庙的大孝!先帝临崩,以天下相托,以殿下相托,殿下身系大明社稷之重、万民之望,何为真孝?”
“守得住先帝创下的江山,护得住自身储君之尊,不让权柄落于妇人之手,不让武后之祸重现于今朝,这才是不辜负先帝托孤的至孝!”
杨涟随即向前一步,将手举过头顶,语气没有半分退让,只有决绝:
“殿下若因私情不忍,纵容李选侍踞守天子正宫,他日她借殿下之名垂帘干政、紊乱朝纲,坏了大明祖制,毁了先帝基业,后世史书会如何评说殿下?那才是真正落了不孝的污名,万劫不复!”
不等朱由校再接话,杨涟已然把所有后路堵死,更把那顶“不孝”的骂名,完完全全揽到了自己和群臣身上,给足了朱由校抽身的台阶:
“殿下今日不必为难,更无需亲下旨意担此骂名!臣等受先帝厚恩,身为顾命之臣,自当为殿下扫清障碍!所有非议、所有骂名,臣等一身担之,绝不敢累殿下半分清誉!”
他话锋再转,死死扣住大明祖制的根本,把“逼宫移宫”的苛责,扭成了“依制行事”的名正言顺:
“更何况,乾清宫乃大明天子正宫,唯有帝后可居!李选侍既非先帝正宫皇后,又非殿下生母,本就无资格居于此地!臣等请她迁居仁寿殿,是依大明祖制而行,全她先帝嫔妃的体面,而非苛待!今日之事,不是殿下要赶她,是大明祖制不容她,是天下人心不容她!”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而出:
“臣今日把话撂在这里,李选侍一日不移宫,臣杨涟便一日不退出宫门!臣等愿以死相争,不负先帝,不负大明,不负殿下!恳请殿下准臣等依制行事,请李选侍移宫!”
话音落时,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死死抵在青砖之上。身后的刘一燝、韩爌等群臣立刻应声附和,齐齐伏身叩首,整齐划一的山呼响彻慈庆宫,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
“恳请殿下准臣等依制行事!臣等愿以死相请!”
朱由校听闻沉默了一会,肩膀抖了抖,他原以为这杨涟想将锅给甩给他,他连稿子都打好了。
这帮老狐狸是不是有什么盘算?这帮人自许清,最在意的不就是名声吗?
但不得不说这个老东西还挺上道的,起码跟着他预想的走。
朱由校脸上摆出一副感动的表情,上前扶起杨涟。
“诸卿平身,此事,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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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御批,移于仁寿推脱,将执行权与骂殿,即日搬移。——《三朝要典》
杨涟上疏:臣谓宁可使今日忤选侍,无宁使移宫不速。不幸而成女后独览文书,称制垂帘之事,彼三十余年凭依蝼结之群邪,又或得以因缘多事,于以保惜先帝之宠爱则得矣,而辅皇上要累之深意,在天之灵,果反以此为愉快也与哉?
上曰:杨涟当日竭力愤争,志安社稷,忠直可嘉。——《三朝要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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