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龙活了几十万年，都没有见过如此骇人的手段，仿佛天地间的规则都围绕着眼前的男子而行。

　　恐惧迫使它摆动起万丈身躯，在时间缝隙中不停穿梭，试图逃离因果的追杀。

　　当它穿梭到第八个空间的时候，突然感到左肩下的第七片龙鳞，被一股极其强大的气息击中。

　　那枚刻着最强封印符文的逆鳞所在，竟然破碎了。

　　此刻，它终于认识到了眼前男人的强大，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你……你到底是谁？”

　　叶一凡开口：“你无须知道我是谁，守护无界之海，是你的职责？”

　　他声音平淡，却让亡龙的神魂都在颤抖。

　　亡龙知道它必须回答，它的真灵在强迫它回答：“奉……奉的天命……”

　　“天命？”

　　叶一凡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想起了某个遥远的午后，某个自负的少年非要给他讲什么“天庭新规”。

　　“十万年前。”他轻声道，目光穿透亡龙的身躯，落在它身后那片更古老的海域。

　　那里，有某种气息，与秦霄最后留下的剑意残痕共鸣着。

　　“天庭还在时。”

　　“我怎么没见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值一提的名字：“你这条泥鳅？”

　　“轰——！”

　　亡龙如遭雷击，它神魂深处的防御机制在崩溃，十万年前的记忆封印在松动。

　　它想起了族中秘辛里记载的一段往事，那是只有初代蛟龙之祖才知晓的禁忌。

　　上古时期，天庭未立，诸神未战。

　　曾经有一尊无上的存在，行走于万界之间，连后来的天庭之主昊天，都要以晚辈自称。那位存在消失后，昊天才敢对无界之海有所图谋，才下令将它一族封印在此，作为守门之犬。

　　那位存在的名字无人知晓。

　　那位存在的容貌无人见过。

　　连在秘辛记载中都是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以血契刻在了蛟龙族真灵的最深处：

　　“若遇白衣凡人，令海域臣服者，退避三万里，以首叩首，以魂奉魂。”

　　亡龙的声音，在此刻变成了呜咽：“你是……”

　　它想退，想逃，想立刻沉入海底沉睡十万年。

　　但叶一凡没有再给它说话的机会，直接抬手虚按。

　　三。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千丈身躯下方的海域，突然消失了，亡龙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向了那片不存在的深渊。

　　它的每一寸龙躯都在压缩，九枝龙角寸寸断裂，血色的漩涡瞳孔熄灭，枯萎的符文被一片片剥落，露出下方最原始、未经封印的躯体。

　　等到海浪平息时，海面上漂浮着一具百丈长的黑色生物。

　　小黑子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蹄子戳了戳那团胶质，又戳了戳软塌塌的脑袋。

　　“主人。”它回头，驴脸上带着真诚的困惑：“这……还能吃吗？”

　　叶一凡继续向前行去，白衣在褐红的月光下不染纤尘。

　　“剥皮了。”

　　“当储备粮。”

　　“好嘞！”

　　小黑子大喜，张嘴便是一道龙炎，这是它吞噬过真龙精血后才觉醒的本命神通。

　　很快，亡龙的胶质与软肉被逐渐分解，最终化作一枚拳头大小，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龙元丹。

　　它一边收起丹药，一边流着哈喇子：“烤龙肉串，龙肝羹，龙筋面……”

　　“啧，黑爷我的幸福生活……”

　　突然，小黑子闭起了嘴，两只驴耳僵直，缓缓转向海面之下。

　　那里，有阴影在游过。

　　不是亡龙那种半步御神的气息，是真正完整，且与这片海域同源的神境！

　　而且，还不止一道呢。

　　小黑子没敢回头，只是加快脚步，屁颠屁颠地追上那道白衣：“啊呃！主人……等等我啊！”

　　离开无界之海后，又行了数千里。

　　海面的颜色渐渐从墨黑转为铅灰，死气浓度降低，却多了某种腐朽的生机，像是伤口愈合时新生的肉芽，带着病态的鲜活。

　　然后，叶一凡听见了。

　　悲鸣……

　　像是某种庞大到超越语言的存在，正在用骨骼的摩擦，血液的奔涌，发出无声的哀嚎。

　　他抬眼望去，在海面的上空，一头巨兽正在舞蹈。

　　那是一种疯狂、扭曲，将自身骨骼拧成诡异角度的抽搐。

　　如果这也能称为舞蹈的话。

　　那只巨兽形如巨龟，背甲本应该是玄奥的符文，如今却长满了骨刺，每一根都是从它自己的脊椎中逆生而出，刺破了皮肉，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灰暗的光泽。

　　看上去它是被这无界之海的死气给侵蚀了，但只有叶一凡看出来，它变成了这些死气的容器，是这片海域十万年痛苦的具象化。

　　巨龟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无声的求救。向每一个路过的生灵，向无界之海的天地，向这片不可能回应它的虚无求救。

　　巨龟身前，有一道被追逐的身影，对方身穿带有药鼎纹样的青袍，须发皆白。

　　他在逃跑的同时，不断扔出丹药，但奇怪的是丹药并没有对巨龟造成任何伤害，反而像是在缓解那头巨龟的痛苦。

　　“吼——！”

　　巨龟张开巨口，它将体内无法消化的死气强行喷涌而出。

　　老者闪避不及，左肩被擦中的瞬间，死气如同活物般快速钻入了他的伤口内，他的瞳孔在赤红与清明之间闪烁，仿佛下一秒就要加入那场疯狂的舞蹈。

　　老者绝望地闭眼：“吾命休矣！”

　　然而，死亡并没有到来。

　　他睁眼，只见一道一尘不染的白衣身影，站在他与那团蠕动的黑暗之间。

　　叶一凡没有出手挡下那道光柱，他只是看了一眼，吐出一个字：“散。”

　　接着，那道凝聚了十万年死气的光柱，被无声的拆解成了无害的微粒，甚至还带着一丝雨后泥土般的清新。

　　“嗯？”

　　叶一凡皱眉。

　　他认出了这头巨龟背甲上残存的符文。

　　“玄冥。”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十万年来未曾有过的怀念。

　　上古时期，天庭未立，四极神兽镇守四方。

　　玄冥，北冥之龟，擅镇毒解厄、纳万秽而身不染。

　　昊天少年时曾骑着它游历北海，归来后絮叨了整整三年。

　　如今，它成了这样？

　　巨龟见攻击被消解，变得更加狂暴起来。

　　下一刻，叶一凡屈指。

　　一弹。

　　一缕金光细若游丝，轻柔得像是春风拂过柳梢，它没入了巨龟的眉心。

　　金光在巨龟的神魂深处游走，所过之处，所有的死气全部被驱逐瓦解，随后转化成为了它原本可以承受的形态。

　　那是玄冥一族天生的能力，只是被十万年的痛苦遗忘了。

　　巨龟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露出了下方清明的琥珀色。

　　它怔怔地看着叶一凡，喉咙里发出呜咽，以神魂共振的方式，在叶一凡的识海中响起：“主……人……”

　　这里的主人并非指叶一凡，而是十万年前那个骑着它游遍北海的少年。

　　“昊天神主，他……”

　　玄冥的神魂在颤抖，在询问，在等待一个它苦等了十万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