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白衣身影，看着他负手而立。

　　那究竟是一尊怎样的存在，才能如此轻描淡写地灭杀一位碾压郑东君的魔宗高手。

　　秦玄戈吩咐杨洪带郑东君去疗伤，随后深深看了叶一凡一眼，他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一些话：“这世间，有些存在，是你无法想象的。”

　　“若有朝一日，你遇到一位白衣青年……”

　　父亲的话当时没有说完，但现在，秦玄戈似乎明白了什么。

　　叶一凡走到他的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他。

　　那是一枚古朴的令牌，通体墨玉所制，正面刻着一个“秦”字，背面则是一柄小剑。

　　秦玄戈看到那令牌，浑身一震：“这是……父亲的令牌！”

　　叶一凡点点头：“他曾经在至圣禁地住过一段时日，临走时非要留下点什么。我懒得收，他便说日后若有需要，可凭此令去青云剑宗寻他。”

　　他顿了顿，看向秦玄戈：“你父亲他在何处？”

　　秦玄戈沉默片刻，苦笑着摇了摇头：“父亲他……万年前便离开了。”

　　“去了何处？”

　　“域外战场。”

　　叶一凡问道：“为什么他会选择去那里？”

　　秦玄戈轻声道：“我也不知道，只记得当时父亲走的急，像是受到了某人的邀请。”

　　叶一凡沉默。

　　域外战场……

　　他自然知道那个地方，当年的诸神大战，便是在那里爆发的，秦霄那小子，莫非真去了那里？

　　“前辈……”秦玄戈欲言又止，“您与家父……”

　　“故人。”叶一凡淡淡道：“话多了些，剑法尚可。”

　　秦玄戈一怔，随即苦笑。

　　整个圣帝大陆，敢如此评价他父亲的，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位了。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今日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叶一凡摆摆手，他来到了叶嘉欣的身前，低下头，看着她虎口崩裂的伤口，被鲜血染红的衣袖，还有那强撑着不肯倒下的倔强眼神。

　　“疼么？”

　　他问。

　　声音很轻，却带着极尽的温柔。

　　叶嘉欣张了张嘴，眼泪却是先一步夺眶而出，这不是委屈，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无法言喻的情绪。

　　叶一凡抬手，没有灵光，也没有法诀，他只是用那只毫无修为波动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她的头顶：“闭眼，数到三。”

　　“嗯。”叶嘉欣轻轻点头，只感觉一股温暖柔和的灵力游走全身。

　　当她数完三声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全部恢复，神奇得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叶嘉欣抬头看着叶一凡，这就是自家的老祖宗，强大而充满安全感。

　　“老祖宗……”

　　她轻声嗫嚅。

　　四目相对，叶嘉欣湿红了眼。

　　叶一凡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哭不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而后，他抬起头，看向那片无垠的天空。

　　域外战场吗？

　　秦霄，你小子可别死得太早，我还有很多话，想问你呢。

　　当年那场大战，神血染红苍穹，无数的故友埋骨其中，尸骸难全。

　　叶一凡能够活下来，不仅是因为自身的实力，更是因为吞天鼎和往生葫芦护住了他最后一线生机。

　　数日后。

　　青云剑宗，祖地崖边。

　　云海翻涌，晨光初透。

　　叶嘉欣跪在叶一凡的面前，眼眶微红：“老祖宗，您这就要走了吗？”

　　叶一凡低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你既然已拜入秦玄戈的门下，便安心在此修行，待你学成之日，便是叶家重振之时。”

　　叶嘉欣咬着唇，用力点头：“嘉欣谨记老祖宗教诲。”

　　秦玄戈在一旁拱手道：“前辈放心，嘉欣既然是我的弟子，我自当倾囊相授，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现在哪还敢怠慢，在得知叶嘉欣是叶一凡后人的那刻，他就决定了。

　　未来的宗主之位，非这小丫头莫属。

　　除非他秦玄戈死了，不然谁都别想抢！

　　叶一凡微微颔首，目光落向远处。那里，小黑子正百无聊赖地趴着，嘴里还叼着一根草，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充满了智慧。

　　“走吧蠢驴。”他转身，衣袂飘飞，小黑子爬起来，屁颠屁颠地跟上。

　　“老祖宗！”叶嘉欣忽然喊道。

　　叶一凡脚步微顿。

　　“您……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叶一凡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刻，白衣身影与黑驴一同消失在云雾之中。

　　只留下叶嘉欣跪在原地，久久未起。

　　秦玄戈轻叹一声，抬头望向那片无垠的天空。

　　域外战场……

　　前辈，保重。

　　……

　　域外战场。

　　十万年前，这里曾经是神魔喋血的地方。

　　如今，算是连废墟都称不上了，只剩下一片虚无。

　　大地不是龟裂，而是粉碎。

　　漆黑的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到天际，每一道缝隙中都渗出暗红色，但早已凝固的“东西”，不知道是血，是火，还是神魂燃烧后的残渣。

　　天空倒悬着，这里没有日月，也没有星辰，只有一层缓缓蠕动的灰幕，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兽的腹膜，将整片战场笼罩在其中。

　　偶尔有几道流光划过，不过那不是天象，是十万年前某位大能残留的剑气，至今仍在徒劳地劈砍着虚无。

　　死气，已经浓烈到近乎实质，凝聚成了灰色的雾海，在低空中缓缓地流淌，如同一条条垂死的巨龙。

　　雾海所过之处，连空间都泛起细微的涟漪，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莫说寻常修士。

　　即便是踏入道境的强者，在此地也撑不过一炷香，神魂就会被腐蚀，肉身会被同化，最终化作雾海的一部分，永世游荡。

　　叶一凡乘黑驴轿辇，行驶其间。

　　轿帘未掀，茶香袅袅。

　　小黑子的蹄声清脆，踏碎战场里的死寂，它每一步落下，都有淡金色的纹路从蹄下蔓延，将翻涌的雾海强行分开。

　　“不对劲。”叶一凡的声音从轿中传出。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雾海中嘈杂的呜咽。

　　他抬手，指尖拈起一缕从帘缝渗入的灰雾。

　　雾气在他掌心挣扎，发出细微的尖啸，最终化作一滴漆黑的液体。

　　“锁魂阵。”

　　“汲死阵。”

　　“还有……”

　　他眉头微皱，那滴黑液在掌心中无声地蒸发，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灼痕，那是连他这具化身都无法完全免疫的毒性。

　　“养蛊。”

　　有人在域外战场中布下了三重古阵，不是封印，也不是净化，更像是在圈养。

　　以十万年神魔死气为饲料，以无尽亡灵为蛊虫，在孕育着某种……

　　不可名状之物。

　　“嘶嗷——！”

　　尖啸撕裂雾海，一道黑影从灰色洪流中暴起，速度快得连空间都来不及反应。

　　那曾经是某位人族修士，如今却只剩一具腐烂的躯壳，双眼燃烧着两团血焰，利爪上还缠绕着足以腐蚀神魂的死气。

　　死灵，可以说是域外战场中的原住民。

　　它扑向轿辇，血焰中倒映着对生者最原始的渴望。

　　叶一凡抬眸。

　　只是看了一眼。

　　那只死灵便犹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定格在半空，腐烂的面容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人性化的恐惧。

　　“噗——！”

　　轻响似烛火般熄灭，死灵化作了黑烟，消散在雾海中。

　　轿没有因此停歇。

　　小黑子甩了甩耳朵，嘟囔道：“这地方吵死了，跟鬼哭狼嚎似的。”

　　叶一凡倒不觉得只是静静品着手里的仙茶。

　　随着继续深入，雾海也越发浓烈。

　　到最后，竟如同蜜蜡般粘稠，轿辇行驶在其中，都能发出涉水般的声响。

　　黑雾中的光线被彻底吞噬，只有小黑子蹄下的金纹，成为了黑暗中唯一的航标。

　　“停。”

　　轿帘微动，叶一凡终于开口。

　　他随后收起茶具，踏出轿辇外，只有这一袭白衣在死寂的黑雾中格外亮眼。

　　他仰头望向眼前之物，那是一座山，不，确切来说应该是一把剑山。

　　面前一座笔直刺向苍穹的奇峰，高逾万丈，四面光滑如镜，仿佛是被某种至高无上的伟力一剑削就。

　　石壁上没有青苔，也没有裂痕，只有密密麻麻的，此刻正在缓缓流转的符文。

　　那些符文不似刻上去的，反而像是从石壁上长出来的。

　　看上去像血管，像经络，像是某种巨兽的神经网络，深深的嵌入了山体内。

　　它此刻正在微微搏动着，将黑雾中那些十万年的死气源源不断地送至峰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