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嘞。”

　　小黑子甩了甩脑袋，体内的龙血在经脉中重新沸腾起来，它小跑着追上前方那道白衣，与他并肩踏入死河之上的虚无里。

　　“黑爷我这身硬骨头，今天就陪主人闯一闯那个鬼地方。”

　　“不过先说好啊！”小黑子嘟囔着，声音里带着笑：“要是遇上昊天老儿的残魂，黑爷我可要先跑。那家伙当年踹过我一脚，现在屁股都还隐隐作痛哩。”

　　叶一凡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似乎是轻了几分。

　　一人一驴，就这样消失在了死河尽头的黑暗里。

　　身后，祭坛内的死气依旧流转，呜咽如泣。

　　四具寰宇死灵残留的灰烬在充满死气的海中缓缓沉降，偶尔有细碎的光点从灰烬中升起，最终没入了穹顶的裂痕。

　　等待。

　　它们在等待。

　　这片战场上千万年来都未曾安息的亡魂，在等待。

　　某个被埋葬在时光尽头的真相，也在等待。

　　等待着那个白衣身影，将它们从无尽的黑暗中唤醒。

　　……

　　无界之海。

　　有人是如此形容这片死亡禁地的：

　　“无界之海是诸神战场的肚脐，圣帝大陆的盲肠，此方天地宇宙不愿愈合的伤口……”

　　上古的最后一战，始于无界之海，也终结在了无界之海。

　　当最后一位天庭之主的血滴入这片海域时，战争这个概念的本身便死去了。

　　神血染红了海水，暗红色液体中流淌着的是凝固到极致的杀意和破碎的法则，还有那亿万生灵临终前的最后一声叹息。

　　时至今日，它仍然在消化。

　　陨落的神灵，崩碎的道则，都被这片海永恒地分解，化作了滋养某种更古老存在的养分。

　　海面之上，雾气弥漫。

　　只有明眼人知道，这些并非是雾，那是无数神魂在磨灭前最强烈的情绪碎片交织形成的瘴，寻常的修士踏入其中，三息之内便会看到自己此生最恐惧的幻象。

　　而后，神智会被湮灭，肉身会化作新的漂浮物。

　　紫金轿辇破雾而行，车轮压过海面，没有车辙，也没有航迹。

　　轿辇所过之处，雾气如同臣子退朝般向两侧自动分开，露出下方凝固的海面。

　　小黑子跟在轿辇后，四蹄踏在海面上，发出奇异的声响，听起来像水声，但其实那些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它每一步落下，都有细碎的脆响从蹄下传来，那些便是被冻结在表层之下的神魂残片，在龙血的威压下发出最后的哀鸣。

　　“主人……”小黑子此时难得地没有嘟囔，声音压得极低：“这海貌似是活的，有点渗人哦。”

　　叶一凡没有搭理它，他的目光穿过轿帘，落在了前方。

　　那里有一点光，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在这永恒的黑暗中烧穿了一个洞。

　　轿辇没有停下，穿过那道光幕后，重力消失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小黑子一个踉跄，险些飘了起来。它瞪大驴眼望向四周，海，是无边无际，倒悬在空中的海。

　　海水漆黑如墨，却奇异地透明，能隐约看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游动，那些不能用生物来形容，是概念与死亡，毁灭与终结等法则在此地具象化的显现。

　　海面平静如镜，天空中挂着一轮血红色的残月，无边死寂的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的尸骨。

　　“这就是无界之海？”小黑子的声音发颤，并非它恐惧了，是它认知过载了。

　　“比传说中……”它顿了顿，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关键是它驴脑不够用了。

　　“更加古老。”

　　叶一凡开口，他踏出轿辇，身上的白衣在褐红色的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粉。

　　脚下是一具巨大的形似龙鲸的尸骸，脊椎骨节突出在海面上，形成了一条天然的桥梁。

　　叶一凡走在这海面上，没有荡起涟漪。

　　小黑子连忙跟上，四蹄落下的瞬间，它感觉到了某种注视，是来自海面之下的深渊，仿佛是这片海本身的审视。

　　这让小黑子感到十分不爽，它前蹄踏出，整片海面瞬间传来震天动地的响声：“小样，黑爷我也是你们能觊觎的！”

　　一番震慑后，那些游走的生物似乎是像小黑子臣服了，海面在它的蹄下同样凝固，形成一条通往远方的道路。

　　一人一驴，向着那座岛屿行去。

　　前方的岛屿通体漆黑，形状像一个匍匐的巨兽，但其庞大程度远超出了山或岛的定义范畴。

　　它的脊背形成了陆地，肋骨形成了峡谷，眼眶则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湖泊。

　　一人一驴走出不过百里，海面忽然呼吸起来。

　　像是某种沉睡巨兽的胸膛，在有规律的律动中逐渐苏醒，褐红的锈月之光被搅碎，在漆黑的浪涌间折射出诡异的血色。

　　“吼——！”

　　嘶吼声从深海中传来的，穿透空间的褶皱，直接炸响在了识海深处。

　　小黑子被这突然的声音吓得一个没站稳，一头扎进了无界之海中：“吓死驴爷我了！”

　　它抖了抖身上的不明液体，还不等继续发飙，就见海面逐渐隆起，像一座小山在升起，千丈，万丈，直到遮蔽了半边血月。

　　那漆黑的脊背刺破海面，鳞片如墨，却不是寻常的龙鳞，每一片上都刻着枯萎的符文，叶一凡认出这是神庭时代用以封印凶兽的古禁。

　　它破海而出，龙角狰狞。

　　神灵境巅峰！

　　不！

　　应该是半步证神。

　　它的气息已经与这片海域产生了共鸣，连同每一次呼吸都在微调局部的因果律令，似乎让伤害的概念都变得模糊起来，让死亡的定义暂时失效。

　　“擅闯无界之海者……”亡龙口吐人言，嘴里龙息喷涌：“死！”

　　小黑子怪叫：“哎呀妈呀，好大一条……”

　　它顿了顿，强行改口：“……泥鳅！”

　　亡龙瞳孔中的血色漩涡凝滞了一瞬。

　　十万年了，自从被天庭封印在此，成为了无界之海的守门人，它吞噬过无数强者，其中不乏伪神灵的存在。

　　但从未有人，敢用这个词：

　　泥鳅！！！

　　这是纯粹的太古凶兽暴怒，让整片海域的时间流速都开始紊乱。

　　它要碾碎这两个蝼蚁，将他们的神魂抽出来，放在龙息中煅烧万年。

　　叶一凡抬手。

　　一。

　　那道足以湮灭因果的黑焰，在距离他三尺的地方逐渐凝固，在这一瞬间，那片区域内的所有法则，都被强行锁定为静止的状态。

　　龙息化作了一尊黑色的雕塑悬浮在空中，表面还保持着喷涌的动态纹理。

　　见此一幕，亡龙瞳孔骤缩。

　　因为它看见了在那个凡人抬手的刹那，某种更古老的因果被触动了。

　　它能感受到这股威压，不似法则，而是位格本身存在的绝对碾压。

　　叶一凡五指虚握。

　　二。

　　“轰——！”

　　龙息随之倒卷。

　　反弹回去的法则被强制执行，速度快了百倍还不止。但只有小黑子知道，它主人的这一击快的不仅仅是速度，还有其必然性。

　　它必须击中施术者，因为那是被强制改写的天地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