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道主
看见药墨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小黑子斜睨着看向他,驴嘴微微咧开:“老头呃!今天是算你命大。”
它甩了甩耳朵,蹄子不耐烦地刨了刨死海的地面。
那里的骨裂声已经彻底消失,因为死河的表层在叶一凡经过之后,都被永久地改变了性质,那股吞噬一切的狂暴力量彻底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生命气息。
“能遇到我的主人,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懂不懂?”它顿了顿,补充道:“不然这会儿,你已经变成那群漂浮面孔里的一张了。”
药墨没有反驳,也不敢出声反驳,他只是连连点头,泪水在皱纹的沟壑中纵横。
五万余岁的玄药宗前任宗主,此刻就像个刚从井底被救出的稚童:“是、是,恩公的大恩,老夫铭记于心……”
他挣扎着站直身子,整理好破碎的青袍,然后郑重地以玄药宗最高的礼节三跪九叩。
“恩公若不嫌弃……”他的额头抵在死河已然温润的水面上,声音闷闷地传来:“日后若有需要,可来玄药宗找老夫。”
“老夫虽修为不高……”他苦笑,想起自己返璞境的境界,在这位存在面前确实不值一提:“但在丹道上,还算有些造诣,愿为恩公……效犬马之劳。”
叶一凡垂眸。他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看着他以宗主之尊行仆从之礼,看着他那具颤抖着却仍保持着某种尊严的脊梁。
“起来吧。”叶一凡淡淡道,声音里没有居高临下的高傲,只有时间的沉淀。
十万年的时间,见过太多跪拜,太多的誓言,太多转瞬即逝的忠诚。
叶一凡开口:“令牌。”
药墨如梦初醒,慌忙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象征着玄药宗至高无上的宗主令牌。
三足两耳的药鼎纹样,九条龙纹缠绕,鼎身正中刻着两个以太古神文书写的“长生”。
“这……这是……”药墨双手颤抖,几乎要捧不住这块传承了十万年的信物:“玄药宗宗主令。凭此令,恩公可号令玄药宗任何分舵,可开启祖师闭关之地、可查阅宗门最高的药典……”
他顿住,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包括陈药景祖师留下的《万生归元诀》。”
“万生归元诀。”叶一凡眸光微动。他知道那是陈药景的本命功法,也是十万年前他失踪的前夕,最后在推演的答案。
叶一凡接过令牌,以两指捏住举至眼前,对着死河上方渗漏下来的灰白天光打量。
令牌在光中微微透明,隐约可见内部有某种液体还在流动,这是陈药景当年以自身精血炼制的护宗之灵。
“他……”叶一凡开口,第一次主动向药墨询问:“最后出现是在何处?”
药墨身躯微怔,他没有想到这位存在会知道祖师的名讳,也没想到会被问及这个禁忌。
“无界之海……”药墨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担心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听见:“核心岛屿,就在昊天神主陨落的前一个月,祖师独自走入了那片黑暗……”
“此后再未……归来。”
得知陈药景的去向,叶一凡陷入了沉默,令牌在他的掌心缓缓转动,“长生”二字在光中忽明忽暗。
“去吧。”他终于道。
药墨不敢问什么,他只是再次朝着叶一凡深深地叩首,然后起身离去。
走出十步。
二十步。
五十步。
他停下脚步,又回头。
那道白衣身影仍然立在死河之畔背对着他,望向那片他们刚刚逃离的黑暗。
风吹起衣摆,猎猎如旗。
药墨忽然想起什么,五万年前,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宗门禁地看到陈药景祖师画像时,画中人的姿态也是这般。
背对众生,面向黑暗。
等待,或者……归来。
药墨不知道这位白衣人究竟是谁。
但他知道,从今日起,从此刻起,玄药宗的命运,自己的命运,以及这片天地的命运,都已经系于那道白衣身影之上。
他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叶一凡,然后转身,没入了死河尽头那片正在缓缓闭合的光幕中。
目送药墨的身影没入光幕,直至那道裂口缓缓愈合,死河重归沉寂。
叶一凡转身,白衣在铅灰色的天光下,亮得近乎刺眼,像是这方死寂世界中,唯一拒绝褪色的执念。
无界之海。
天庭陨落之地。
秦霄最后的问题。
陈药景的《万生归元诀》。
这些谜团现在就像鱼骨般卡在十万年的时光咽喉中,吐不出,也咽不下,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某个让一切重新流动的契机。
“我们走吧。”
叶一凡迈步向前,靴底踏在已然温润的死河水面上,涟漪无声。
小黑子屁颠屁颠跟上,驴嘴一张,便是破坏气氛的聒噪:“主人,咱们啥时候吃龙肉啊?那泥鳅虽然丑了点,但黑爷我手艺好,保证烤得外焦里嫩,再撒上点孜然……”
“主人?”
“主人你倒是说话啊?”
“主人你别不理我啊,驴宝宝我是真的饿了,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
叶一凡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但可以看出他的脚步,似乎轻了一分。
对叶一凡而言,他确认了某些东西,在这十万年的沉睡后,依然可以被触碰到。
饥饿……
唠叨……
活着的,琐碎的,以及这在他眼里或许不值一提的人间。
一人一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死河通道的尽头,那道被玄冥最后的生机染出绿意的裂痕,在他们的身后缓缓闭合。
不知奔行了多久,小黑子突然猛地顿住脚步,驴头拧成一团,鼻尖几乎贴在地面上疯狂抽动,圆溜溜的驴眼瞬间瞪得像铜铃,瞳孔里映着一抹不该出现在这死河通道里的颜色。
赤红如血,却又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烈。
“这……这气息……”小黑子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的油滑,是在颤抖,那是源自血脉深处太古凶兽对同源的本能感应:“麒麟之火?”
“火麒麟一族的……本源真火?”
叶一凡脚步微顿。
他抬眸,目光穿透死河通道的岩壁,穿透层层叠叠的空间褶皱,最终落在了某处正在微微搏动的裂口。
裂口处,有光溢出。
不是无界之海血月那种浑浊的褐红,而是纯粹到极致的赤金,暖意中裹挟着焚天煮海的霸道,哪怕隔着数重空间,都能感受到那股驱散一切阴霾的炽烈。
叶一凡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瞥了眼炸毛的小黑子:“可以啊小黑,鼻子比狗还灵,走,去瞧瞧。”
说着,他迈步,在落足的刹那,空间向两侧自动分开,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被折叠的独立空间。方圆百里没有天,也没有地,只有一团赤红色的火焰悬浮在空间的中央。
随着它的每一次跃动,火焰表面的金色纹路也跟着不断收缩和蔓延。
仿佛是这天地间,一颗怦然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