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在坟茔前坐到月过中天。

　　露水打湿了残破的衣襟，寒意渗入骨髓，却不及心头万一。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这双手，能于激流中捞尸，能挥拳逼退“碎碑手”，却挡不住那轻飘飘的一缕灰气。

　　凡人的力量，到此为止了。

　　他撑着地面，再次站起，左腿骨裂处传来钻心疼痛，但他眉头未皱一下，仿佛那疼痛属于另一具躯体。

　　他转身，目光投向山谷深处那终年轰鸣的瀑布。记忆清晰回闪——潭底石缝中，那股淬炼过他【铁衣劲】的奇寒阴气。

　　那不是寻常水流，当时只觉有助锤炼，如今想来，那阴寒之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的、与周围水流“流速”不同的滞涩感。

　　他走回已成废墟的窝棚区，从焦木下翻找出一个破损但尚能用的皮囊，又找到一截坚韧的老藤。

　　将皮囊灌满空气，用藤系紧，绑在腰间。这是前身做水鬼时，用于长时间潜水的土法子。

　　来到潭边，他脱下破烂外衣，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

　　水下世界冰冷而黑暗。

　　【水性：小成】赋予的敏锐感知在此刻放大。他无视周身伤口的刺痛，径直潜向那处幽暗石缝。

　　越靠近，那股熟悉的阴寒感越清晰，但此次，他不再引气入体锤炼，而是将全部心神集中于“感知”。

　　不是感知温度，而是感知“流动”。水流的流动，光线在水中的微弱折射，乃至悬浮微粒的沉降……在触及石缝附近那片区域时，一切似乎都慢了微不足道的一瞬，仿佛那片水域的时间，比别处更“沉”。

　　陈安游近，伸手探入石缝深处。

　　指尖触及在厚厚的苔藓之下，有一小块区域的触感截然不同——光滑、致密，且那股“滞涩”感最为强烈。

　　他五指用力，抠挖那片区域的边缘。岩石坚硬，但他气劲虽微弱，指力仍在。

　　一点一点，碎屑剥落。

　　忽然，指尖一空，似乎挖到了岩层中的一个空腔。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奇寒猛然顺着指尖窜入！这股寒气不再仅仅作用于肉体，陈安只觉得自己的思维都仿佛要被冻结、拉长。眼前的水波晃动，都变成了缓慢的拖影。

　　他强忍灵魂层面的不适，另一只手也探入，扣住那空腔边缘，双臂发力，配合腰腿在岩壁上一蹬！

　　“咔嚓……”

　　一块约莫两个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黑色物体，被他从岩层中硬生生撬了出来。

　　入手沉重异常，远超同等大小的铁石。就在它脱离岩层的刹那，周围数尺内的水流，出现了刹那的绝对静止——仿佛被抽离了“时间”这一属性，连光线都为之扭曲了一瞬，方才恢复流动。

　　陈安心中剧震，不敢久留，抓紧那黑色物体，奋力向上游去。

　　“哗啦——”

　　破水而出，月光清冷。

　　陈安爬上岸，剧烈咳嗽，吐出几口带着血丝的潭水。他摊开手掌，看向那费尽心力取出之物。

　　它通体黝黑，毫无金属或玉石的光泽，表面布满天然形成的、扭曲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无法理解的文字，又像是星辰运行的轨迹。

　　触感温润，与那透骨奇寒形成诡异反差。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它较为平整的一面，隐约有极淡的、水波般的微光在纹路间循环流转，周而复始，仿佛在演示着某种微缩的轮回。

　　陈安凝视着那些流转的微光，心神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他尝试将体内仅存的那一丝【伏波桩】气劲注入。

　　黑色残片毫无反应，气劲如泥牛入海。

　　他皱眉，想起水下那种思维被拉长的感觉。

　　他不再试图“驱动”，而是放松心神，摒弃所有杂念，仅仅用意识去“贴合”那些流转的纹路，去感受其中蕴含的“韵律”。

　　渐渐地，他的呼吸与那微光流转的节奏同步。就在某个契合的瞬间——

　　“嗡……”

　　手中残片轻轻一震，表面所有纹路同时亮起微光，但旋即黯淡下去，只有一道最细浅的纹路，持续散发着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光晕。

　　与此同时，陈安清晰地感觉到，以自己为中心，方圆三步之内，一切都不一样了。

　　潭水的流淌声、夜风的呜咽声，变得极其缓慢而悠长，像是从极远处传来。

　　他低头，看到自己手臂上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那血珠渗出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变慢了。他心念微动，尝试加快自身气血运行。

　　效果立显！伤口处传来麻痒的感觉，愈合的速度似乎被加快了！虽然远远达不到瞬间愈合的程度，但比起自然恢复，无疑快了许多。

　　然而，这种“加快”并非没有代价。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精神疲惫袭来，仿佛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同时，体内那本就微弱的气劲，也在飞速消耗。

　　更让他心惊的是，手中残片上，那道持续发光的细浅纹路，其光芒似乎……黯淡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他立刻停止了尝试，收敛心神。

　　周围三步内那种诡异的“时差感”瞬间消失，风声水声恢复正常。

　　残片上的微光也彻底隐去，恢复成黝黑不起眼的模样。

　　陈安握着它，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明白了。

　　这残片无法直接赋予他劈山断海的力量。

　　但它能做的，是微调局部区域的时间流速——无论是加速，还是减缓。

　　方才他同时做到了两件事：略微减缓了周身三步内环境的时间流逝（所以声音变慢），同时略微加速了自身伤口处的时间流逝（所以愈合加快）。虽然范围极小，效果微弱，且消耗巨大，但这已完全颠覆了他对力量的认知。

　　这不再是武学范畴的“快”与“慢”，而是触及了规则。那灰袍修士的力量，是术法对生命的剥夺。而这残片指向的，或许是更高层次的存在对时间规则的干涉与利用。

　　他想起灰袍修士那漠然的眼神，弹指间夺走三条性命。

　　凡人的武艺、勇气、亲情，在那等力量面前，毫无意义。

　　想要复仇？想要在这妖魔乱世、兵灾四起的天下真正立足，甚至去追寻那“一刀可平乱世”的渺茫誓言？他需要的，正是这种超越凡俗、直指规则的力量，或者，至少是通往这种力量的路径。

　　他将黑色残片贴身藏好，那奇寒透过皮肉传来，让他时刻保持着冰冷的清醒与剧痛，也提醒着他失去的一切。

　　天光微亮时，陈安用树枝简单固定了断腿，拄着一根焦黑的木棍，最后看了一眼晨雾中沉默的坟茔与废墟。

　　他转身，向北，向着传说中州府乃至更遥远天地所在的方向，一步一瘸。

　　欲断江平世，手中需有非凡之刀，心中需明至高之道。

　　寻仙访道，求取真法。这条路，陈安必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