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藏
赤眉军来得比预想的更快,更凶。
第一波箭雨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便覆盖了谷口。箭镞上绑着浸油的麻布,点燃后如流星般坠落,瞬间引燃了外围的拒马与窝棚。
哭喊声、惊叫声撕破了山谷的宁静。
陈安跃上崖边哨位,瞳孔被火光映得收缩。
谷外,黑压压的人马如潮水般涌来,粗劣的皮甲,杂乱的兵器,但那股子嗜血的凶悍之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敌军中段,簇拥着几骑与众不同的人。
其中一人,身着灰布道袍,在狰狞军汉中显得格格不入,面容淡漠,遥遥望来,目光如冰针,刺得陈安眉心一跳。
修士!
虽只是最低阶的修士,于凡人而言,亦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死守谷口!弓手压制!滚木准备!”陈安的声音压过嘈杂,嘶哑却清晰。赵疤瘌、杜猛等人红着眼,带着各自人手扑向预设阵地。
赤眉军皆是亡命之徒,顶着箭雨和滚石,踩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冲击谷口简易的寨墙。
陈安身先士卒,【铁衣劲】运转全身,拳脚化作最致命的武器,每一拳都骨骼碎裂,每一脚都有人影倒飞。
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孙猴子带着人在两侧山崖用冷箭和礌石支援,延缓着敌军的推进。
寨墙很快被突破数处,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山谷里的男人们吼叫着迎上去,用锄头、柴刀、削尖的木棍,对抗着制式的刀枪。
不断有人倒下,惨叫与怒吼交织。
陈安一拳震碎一个赤眉小头目的胸骨,猛地回头,望向谷内深处。
老弱妇孺撤退的后山方向,也传来了喊杀声!有赤眉军小队绕了路,摸了上去!
“王栓!带人去后山!”陈安目眦欲裂。
王栓刚砍翻一个敌人,闻声一抹脸上血污,带着十几人向后冲去。
就在这时,那名灰袍修士只是漠然抬手,对着谷口最密集的战团,遥遥一指。
陈安感到一股无形的阴冷力量如波纹般扫过。
正在奋力搏杀的赵疤瘌、杜猛,以及周围数十名弟兄,动作骤然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中神采迅速黯淡,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软软倒地,气息全无。
凡人术法,摄魂夺魄。
“疤瘌!老杜!”陈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朝夕相处的弟兄,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妖道!”怒吼声中,陈安将【踏浪步】催到极致,化作一道血色残影,不顾一切地越过混乱的战团,直扑那灰袍修士!他知道这是送死,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兄们这样死去!
修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凡人武夫速度如此之快,且在那摄魂术余波中竟未立毙。
他袖袍再拂,一股更凝实的阴风卷向陈安。
陈安感到头脑一阵针扎般的剧痛,眼前发黑,【铁衣劲】自发激荡,皮膜下气血疯狂奔涌,与那侵入的阴冷力量对抗。
他闷哼一声,口鼻溢血,但冲势未绝,蕴含着全部【伏波桩】气劲与悲愤的一拳,已轰至修士面门!
修士终于色变,似乎没料到这凡人竟能扛住他两记术法。仓促间,他抬起枯瘦的手掌,一层淡淡的灰气缭绕,迎向陈安的拳头。
“砰!”
拳掌相交的闷响截然不同。
陈安感觉自己仿佛砸在了一块千年寒铁上,拳骨欲裂,狂暴的反震之力让他整条右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回去,重重砸在岩壁上,鲜血狂喷。
而那修士,只是身形晃了晃,后退半步,袖袍碎裂,露出苍白的手掌,上面竟也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有灰气逸散。
他低头看了看手掌,再看向重伤呕血的陈安,淡漠的眼中首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是惊疑,还有一丝被蝼蚁所伤的愠怒。
“倒是副好筋骨。”修士声音干涩,抬手便要彻底了结陈安。
“阿哥——!!!”
凄厉的童声从后山方向传来。
陈安挣扎着抬头,视野被血模糊,只见几个赤眉军卒拖着挣扎哭喊的陈宁,正从侧面小路冒出。
陈宁的小脸惨白,满是惊恐,望向他的方向。
“宁儿!”陈安肝胆俱裂,不知哪里涌出的力气,竟挣扎着想爬起来。
一道纤细的身影猛地从旁边冲出,是阿萍。她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不管不顾地砍向抓着陈宁的兵卒。“放开他!”
刀锋入肉,兵卒吃痛松手。阿萍一把将陈宁护在身后,老郎中颤巍巍地举着药锄,挡在孙女和少年身前。
“萍丫头!带宁儿走!”老郎中嘶喊着。
修士的注意力被这小小的插曲吸引,眉头微皱,似乎厌烦了这些凡人的纠缠。
他并未再对陈安出手,而是随意地朝着阿萍、老郎中和陈宁的方向,袖袍轻轻一甩。
只是一缕灰气飘出,迅疾如箭。
“不——!!!”陈安的嘶吼卡在喉咙里。
灰气掠过。
老郎中举着药锄的动作凝固了,眼中的神采瞬间熄灭,枯瘦的身躯无声倒地。
阿萍保持着将陈宁护在身后的姿势,砍柴刀“当啷”落地,她回头,似乎想最后看一眼陈安的方向,嘴唇微动,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软软倒下,眼眸迅速黯淡。
被她紧紧护在身后的陈宁,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和惊恐,小小的身体晃了晃,也随着一起倒下,蜷缩在阿萍身边,像睡着了,却再无气息。
世界,在陈安眼中失去了颜色,失去了声音。
他看着弟弟瘦小的身体,看着阿萍倒下的身影,看着老郎中蜷缩的轮廓。所有的厮杀声、怒吼声、燃烧的噼啪声,都远去了。只剩下无边的死寂,和冰冷彻骨的虚无。
为什么苦练?为什么挣扎?为什么以为有了这身“铁衣”,就能在乱世护住一点微光?
江上的浮尸,野渡的流民,老吴头脖颈的伤口,雷豹的刀,冯坤的掌……一幕幕闪过。最后定格在陈宁捧着旧书念“人之初”时眼里的光,阿萍递过粗布时微红的脸颊,老郎中熬药时佝偻的背影。
都没了。
被那轻飘飘的一缕灰气,随意地,抹去了。
像抹去尘埃。
“啊……啊……”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血沫不断涌出。陈安感觉不到身体的剧痛,只觉得心口的位置,破了一个大洞,呼啸着灌进这世间所有的寒风。
灰袍修士不再看他,仿佛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飘然离去,消失在混乱的军阵中。
赤眉军开始彻底清扫战场,补刀未死的伤员,劫掠一切能带走的东西,狂笑与惨叫混杂。
陈安躺在冰冷的岩壁下,血浸透了身下的泥土。他的意识渐渐模糊,【铁衣劲】仍在微弱地自行运转,吊着最后一口气。
视线最后看到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和盘旋的食腐鸟影。
原来,乱世如江,人在其中,真的不过浮萍。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
不知过了多久。
冰冷的雨滴砸在脸上,混合着血腥气渗入口鼻。
陈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艰难地,一点点睁开沉重的眼皮。
天光晦暗,雨丝连绵。
映入眼帘的,是地狱。
谷口、山坡、小路,到处是层层叠叠的尸体。
有赤眉军的,更多是山谷里的弟兄们。赵疤瘌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眼睛瞪得老大,空洞地望着天。杜猛背靠半截断墙,独臂紧握着一柄卷刃的刀,早已僵硬。
王栓倒在通往后山的小路上,身下还压着一个赤眉军卒的尸首。孙猴子挂在崖边的树上,身上插满了箭矢。
雨水冲刷着血污,在低洼处汇成暗红的水洼。
只有雨声淅沥。
陈安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挪动破碎的身体,朝着后山的方向爬去。粗糙的地面磨砺着伤口,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终于爬到了那里。
老郎中、阿萍、陈宁……他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在雨中,面容苍白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陈宁的小手,还紧紧攥着阿萍的一片衣角。
陈安伸出手,颤抖着,碰了碰弟弟冰冷的脸颊。那点微弱的温热,早已散尽。
他喉咙滚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滚烫的液体,混着雨水,从眼角汹涌而出。
他就这样趴在亲人和同伴的尸体中间,一动不动。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他,冲刷着这片死地。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微弱却顽强的热流,从他几乎枯竭的丹田升起,沿着【伏波桩】的路径,极其缓慢地游走。是那潭底阴寒水气淬炼后,残存的一丝最精纯的气劲。
同时,那熟悉的微光,在眼前浮现,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
【技艺:伏波桩功(入门)】
【进度:(1/2000)】(濒临破碎,根基受损)
【技艺:铁衣劲(入门)】
【进度:(1/1000)】(严重破损,勉强维系)
【技艺:基础拳法(入门)】
【进度:(1/500)】
【技艺:踏浪步(小成)】
【进度:(1/1000)】
【技艺:水性(小成)】
【进度:(1/1000)】
所有技艺,进度几乎归零,濒临消散。这面板,这苦练得来的一切,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救不了任何人,连他自己,也几乎没能保住。
陈安空洞的眼睛,缓缓转动,望向灰袍修士消失的方向,又望向这尸横遍野的山谷,最后,看向掌心那微弱到几乎感受不到的气劲热流。
凡人的技艺,终有极限。
武夫的筋骨,挡不住术法的灰气。
想要在这视人命如草芥的乱世,真正握住一点什么,想要那江不再泛滥,想要那世道能被斩开……
需要的,是另一种力量。
是能够对抗,乃至超越那灰袍修士的力量。
是能够让自己在意的人,不再如浮萍般轻易消散的力量。
修炼。
这个词,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第一点星火,冰冷,灼热,刻骨铭心。
他从尸堆中,缓缓地,一点点撑起破碎的身体。雨水和血水从额发滴落。
他摇摇晃晃地站定,环顾这片埋葬了他一切的血色山谷。
然后,转身,拖着濒临崩溃的躯体,一步一步,踉跄着,向着山谷外,向着那更深、更远的乱世,走去。
雨幕苍茫,吞没了他的身影,也吞没了这片死寂的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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