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七文库 m.471400.com
菜单
第十三章 水路杂记

  岩顶渗下的水珠,偶尔滴落,砸出清脆又空洞的回响。

  陈安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碎石硌着骨头,也能感觉到怀里陈宁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陈宁把脸埋在他胸口,温热的湿意透过单薄的衣衫,烫得他心里发慌。

  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没有桨声,没有呼喊,没有箭矢破空。只有遥远得仿佛来自地底的水流轰鸣,闷闷地传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杨老头最后那声刻意拔高的长笑,还有小船决然冲向急流的声音,反复出现在陈安脑子里。

  他闭上眼,黑暗中却仿佛能看见那独臂的、佝偻的背影,在刺目的天光和水花里,越来越小,最终被翻涌的白浪和追兵的影子吞没。

  “记住。”

  他对自己说,也对怀里无声流泪的弟弟说。声音干涩。

  伏波桩那股热流,在冰冷的躯体和惊悸未定的心神催动下,顽强地运转着,从酸麻的双腿升起,流过僵硬的腰背,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这暖意是杨老头教的,是那本《伏波桩功》给的,是这些天在冰水里站桩、在颠簸船上挣扎换来的。

  现在,教他的人和给书的人,可能都没了。只剩下这点暖意,和怀里需要他护着的弟弟。

  不能停在这里。陈安猛地睁开眼,尽管眼前依旧一片漆黑。

  他轻轻拍了拍陈宁的背:“宁儿,能动吗?”

  陈宁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陈安能感觉到他努力点了点头,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好,跟着我,往前走。小心脚下。”陈安摸索着站起身,腿有些软,是脱力和寒冷导致的。

  他紧紧拉着陈宁的手,另一只手向前伸出,试探着岩壁和前方的空间。

  裂隙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脚下是长年累月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又布满碎石的斜坡,又湿又滑。

  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湿冷的苔藓,摸上去滑腻腻的。他们只能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挪动。每一步都要先踩实了,才敢移动重心。

  陈安将伏波桩“稳”的意念用到极致,脚底感受着每一块石头的形状和稳固程度,腰胯随时准备调整,化解可能出现的滑跌。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只有粗重的呼吸,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声,和脚下碎石滚落的细微响动。

  陈宁很乖,紧紧跟着,偶尔被绊一下,也立刻咬牙稳住,不发出大的声响。

  不知挪了多久,前方那点微光似乎明显了些,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种朦胧的灰白色。

  空气也似乎流通了一些,那股地下河特有的阴冷霉味淡了,是一种带着草木清冽气息的、微凉的风。

  终于,他们挤过一段最狭窄的瓶颈,眼前豁然开朗。

  微光来自头顶——裂隙在这里变得宽阔,形成一个天然的石窟,上方有狭窄的缝隙,天光正是从那里渗入,虽然不足以照亮全窟,但已能勉强视物。

  石窟不大,约莫两三丈见方,地面相对平坦干燥,堆积着一些枯枝败叶和鸟兽粪便。

  一侧岩壁有细细的水流渗出,在下方汇成一个小小的、清澈的水洼。

  另一侧,则堆着些明显是人为放置的东西:几个用油布和藤条捆扎好的包裹,一口生锈的小铁锅,甚至还有一小堆码放整齐的干柴。

  这里有人来过,而且布置过!是杨老头?还是沈沧?亦或是别的什么人?

  陈安心中一紧,立刻将陈宁拉到身后,警惕地扫视着石窟每一个角落,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伏波桩的劲力悄然提起,灌注双腿,随时准备应变。

  但石窟里静悄悄的,除了水滴声和他们自己的呼吸,别无动静。那些包裹和物品上落了薄灰,显然有段时间没人动过了。

  陈安小心地走上前,先用脚拨了拨干柴堆,又用刀尖轻轻挑开一个油布包裹的一角。

  里面是几块用盐腌过的、硬邦邦的肉干,还有一小袋粗盐。

  另一个包裹里是几件半旧的粗布衣裳,大小不一,有成人穿的,也有孩童尺寸的。

  最底下,压着一个扁平的木盒。

  陈安打开木盒。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样杂物:火镰火石,几根缝衣针和一团粗线,一小瓶闻起来像是金疮药的粉末,还有……一本薄薄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册子。

  他拿起册子,翻开。扉页上是熟悉的、工整中带着些许潦草的字迹:“水路杂记,沈沧。”里面记载的并非武功秘籍,而是明泽江下游直至出海口数百里水道的详细情况——哪里水流平缓宜行船,哪里暗礁密布需绕行,哪里有小路可登岸,哪里有隐蔽的泊船处甚至淡水补给点……图文并茂,虽然纸张泛黄,但字迹和线条清晰可辨。

  在最后几页,还简单标注了几条从江边通往内陆山区的隐秘小径,以及几个“可暂避”的地点,眼下这个石窟,赫然在列,旁边还注了一行小字:“裂隙通幽,内有乾坤,可贮物歇脚。”

  是沈沧留下的后路!或者说,是他为自己,或者为可能用到的人,准备的逃生路线和补给点!

  陈安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快速翻看着,目光落在其中一页,那里详细描述了下游百里外,一个叫做“黑鱼嘴”的野码头,位于两州交界的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但也是各种消息和逃亡者汇聚之处。旁边用更小的字注着:“若事急,可由此混入商船或渔帮,南下或西去。”

  希望!一条实实在在的、可能逃出生天的路!

  陈安紧紧攥着册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杨老头拼死为他们争取的,不只是跳进裂隙的瞬间,还有这条沈沧用生命换来的、藏在字里行间的生路!

  “阿哥……”陈宁轻轻拉他的衣角,小手指了指水洼,“有水。”

  陈安回过神来,压下翻涌的心绪。

  他走到水洼边,用手捧起一点水,仔细闻了闻,又尝了尝,清冽甘甜,是活水。

  他先让陈宁喝了几口,自己也喝了些。冰凉的清水下肚,精神为之一振。

  他清点了一下石窟里的物资。

  肉干省着点吃,够兄弟俩支撑五六天。粗盐和药材更是宝贵。

  衣裳可以换掉身上湿透的破衣。火镰火石能生火取暖、烤干衣服、加热食物和饮水。那本《水路杂记》是无价之宝。

  最重要的是,这里暂时安全。

  追兵即便发现岩缝,在不确定里面情况、又失去他们踪迹的情况下,未必敢贸然深入搜索,更想不到里面别有洞天。

  陈安决定在这里休整。他先用火镰点燃一小堆干柴,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石窟的阴寒,也带来了久违的光明和暖意。他将自己和陈宁的湿衣服脱下来,放在火边烘烤,又切了一小块肉干,用铁锅接了水,放在火上慢慢煮着。

  火光映着陈宁苍白的小脸,也映着岩壁上晃动的人影。

  陈宁蜷在火边,抱着膝盖,眼睛望着跳跃的火苗,低声问:“阿哥,杨爷爷……会没事吗?”

  陈安拨弄柴火的手顿了顿。

  他看向弟弟,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他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说:“杨爷爷很厉害。他教了我们怎么活。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活下来,别辜负他。”

  陈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肉汤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陈安给陈宁盛了一碗,自己也喝了些。热汤下肚,冰冷的四肢百骸终于有了暖意,连日的疲惫和惊惧似乎也缓解了些许。

  他拿出那本《水路杂记》,就着火光,再次仔细研读“黑鱼嘴”和那几条隐秘小径的记载,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的风险都在心里反复推演。

  伏波桩的热流在吃饱喝足、心神稍定后,运转得更加顺畅有力,连肋下那道旧伤疤,都只余下轻微的痒感。

  夜深了(从缝隙透入的天光判断),火堆渐渐变成暗红的炭火。

  陈宁枕着干燥的衣裳,在火边沉沉睡去,眉头依旧微微蹙着。

  陈安没有睡。

  他坐在火边,守夜。手里握着那把短刀,目光时而掠过沉睡的弟弟,时而望向石窟入口那片深沉的黑暗,时而落在跳跃的炭火上。

  外面世界杀机四伏,杨老头生死未卜。

  但在这黑暗深处的方寸之地,火光温暖,弟弟安睡,前路虽险,却已有微光指引。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体内那股日益茁壮的热流。然后,他闭上眼,就在这火光旁,摆开了伏波桩的架子。脚踩实地,意念沉静,呼吸绵长。

  站桩。

  不是为了突破,不是为了对敌。

  只是为了记住。

  记住这暖意,记住这生路,记住那独臂老人最后决绝的背影。

  然后,带着这些,活下去。

  炭火噼啪,映着他沉默而坚定的身影。!!!

第十三章 水路杂记 前后章节列表:

读了《乱世武尊,百炼成圣》还想读:

[玄幻奇幻]分类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