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周海成为罐头厂的厂长以来，江策是第一次来到厂长办公室。

　　江策和陆子锋之间的关系，一直不是什么秘密。

　　只不过厂里不混社会的，不一定知道。

　　可自从贺成的事情暴露之后，连厂托儿所的小朋友都听老师们在背地里说过了。

　　“坐。”周海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沙发。

　　江策坐下去，翘了个二郎腿。

　　周海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然后以颇为赞许的目光打量了江策一番：“你来厂里也有两年了吧？你父亲、母亲，都是为罐头厂付出过青春的，罐头厂就是你的第二个家。”

　　江策笑了笑：“周厂长，说实话吧。我一直拿罐头厂当家，可我现在想离家出走。”

　　周海：“……”

　　感觉酝酿了一晚上的台词，这一刻全卡住了。

　　想用什么前途，职级的升降为诱饵，从江策的口中套取陆子锋的事情，在江策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都已经被堵死完了。

　　可周海还是不太死心。

　　“我知道，陆子锋最近的确是赚到了一些钱。你觉得今后跟着陆子锋，会更有前途是吗？我不妨告诉你，他把所有的钱，都砸进了粮站那个仓库里，可是供销社已经不再给他供货，他还能把卖场做起来吗？”

　　“不知道。”江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我既不知道，也不想说。”

　　“去吧。”

　　周海回到座位上，没有再看江策一眼。

　　对陆子锋下手，已经不再是苏敏一个人的意志了。

　　苏砚表了态，只要在不影响汇东百货的大前提下，不反对他们将陆子锋扼杀在摇篮里。

　　周海身为苏家的女婿，又是东县罐头厂的厂长，是对付陆子锋的第一梯队。

　　他知道，陆子锋一定从别的渠道搞到了货源，但具体有一些什么渠道，与汇东百货有无重叠的，还是得等商场上了货才知道。

　　除非，能够提前从江策的嘴里得到可靠消息。

　　不过很明显，直接找江策行不通。

　　于是，周海又把主意打到了江策的父母身上。

　　江父是个老实人，而且私底下与陆父的关系不错，他虽然不喜欢陆子锋的街溜子作风，但是还不至于要帮着自己出卖陆子锋。

　　江母就不一样了，此人做事干净利落，解雇临时工钟琴就能看出端倪来。

　　周海找到江母，先是寒暄了一阵工作上的事，然后说：“前几个月因为吴富成的事情，厂里不少中高层都受到了影响，业务科科长一直都空缺着。你看你有没有这个信心，把业务这块抓起来。”

　　江母受宠若惊。

　　罐头厂的业务跟秦德寿那样的制衣厂不一样，他们有稳定的销售渠道，根本不需要自己出去跑。

　　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极少数销售渠道的单据和账目理清楚。

　　既得闲，又有钱。

　　未等江母表忠心，周海又叹道：“你跟老江都是厂里的老员工了，儿子江策也在厂里做机修，对于你们这样的家庭，厂里一直都考虑扶持扶持。可是我刚才跟江策聊了一下，年轻人的心野得很啊。”

　　一说到这事儿，江母就直摇头。

　　“江策跟陆子锋从小长到大的，现在陆子锋能挣几个钱了，就想着把我家江策拉下水。我不是瞧不起陆子锋，就他那个年纪，想要经商，还是嫩了一点。我回头再劝劝江策，外面朝不保夕的，哪有厂子里稳定。”

　　周海笑着说道：“我倒是有个想法，我姑且一说，你姑且一听。这事儿要是能成，对大家都有好处。”

　　江母：“？？？”

　　却说陆子锋和乔铃淋成了落汤鸡，第一时间当然是回家洗澡换衣服。

　　可陆子锋骑着自行车，慢慢地放缓了速度。

　　他发现，他走错路了。

　　他习惯性地把乔玲往家里送，可是快到了，才想起乔玲已经没有家了。

　　乔玲也反应了过来，扭过头去，默不作声。

　　陆子锋调转车头，朝着自己家骑去。

　　回到自己家了吧，又想起乔玲的换洗衣服，还有日常用品，都留在原来的家里。

　　总之这两天，陆子锋的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

　　“把钥匙给我，我去给你拿。”陆子锋说。

　　“嗯。”乔玲递上钥匙后，陆蓁蓁就拉起她的手：“玲姐，用我的洗发水，我的是海飞丝。”

　　乔玲不解，问：“为什么只有你的是海飞丝啊？他们用什么？”

　　陆蓁蓁说：“他们用香皂洗头，用肥皂洗澡，一点也不讲究。”

　　旁边写作业的陆小野还在愤愤不平地说道：“玲姐，今天这事我是不知道，否则肯定上去甘他粮的。我还不到十六岁，我怕个球！”

　　乔玲瞪了陆小野一眼：“好好学习，不要一天瞎逞能。”

　　陆小野学着录像厅里港剧的手势，将中食二指放到太阳穴的位置，然后45度角挥出：“Yes，嫂子！”

　　这一次，乔玲没让他别乱叫。

　　她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融入到了这个家庭里面，而陆子锋刚才揉自己头发的时候，似乎也没有拿自己当玲姐看。

　　陆子锋推开乔玲曾经的家门，将雨伞放在靠门的位置。

　　打开衣柜，先将夏天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往旅行包里装。

　　不经意间，一个红梅笔记本从衣柜里掉出，原本夹在里面的一张黑白照片也滑了出来。

　　陆子锋捡起来一看，上面是一家三口。

　　一对陌生的中年夫妇中间，坐了个可爱的小女孩，上面写着“玲玲十岁生日纪念”。

　　所以，这应该是乔玲当下最珍贵的东西了吧。

　　陆子锋将照片夹回笔记本里，打算一起带给她，然后发现笔记本里几乎没有字，全是用铅笔画的素描画。

　　“我玲姐还有绘画的天赋？”陆子锋有些惊讶，随即翻了几页。

　　刚开始，是一家三口的日常。

　　虽然不如照片写实，但是轮廓依稀能够分辨出，她画的就是自己和自己的父母在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再往后翻，他看到一幅画上，画了一辆跟自己同款的自行车，车上只有一个男青年的背影，而后座上坐的明显就是乔玲；

　　接下来一幅，是某人靠着电线杆吃盒饭，腮帮子略为夸张地鼓着，旁边依旧是那辆跟自己同款的自行车；

　　再翻一页，是某人在屋顶上调天线，脑袋旁边画了一个对话气泡，气泡里写的是：“我靠，我梯子呢？谁把梯子给我弄翻了！”

　　陆子锋拿着笔记本，缓缓坐在乔玲的床上，点了一根烟。

　　古人曾言，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都活两世了，平均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