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京师西长街方府书房。
内阁首辅方从哲端坐正中上首,素服裹身,双目半阖,指尖轻捻着菩提串。
他面上古井无波,但心中在反复掂量。
如今的东林步步紧逼,若是他们得势,那自己即便是致仕了也得掉一层皮。
下方左首首位刑部尚书黄克缵,楚党魁首。
他掌天下刑狱,最知律法严苛,故不肯先言,只待他人将罪名扣在“违逆先帝、欺罔幼主”上,他再以礼法附议,绝不沾禁中之忌。
左次席兵科给事中李洛圭,齐党中坚。
国本之争的旧恨还在,可他也清楚被安上“窥伺禁中、挑唆宫闱”的罪名。
右首御史贾继春。
最末浙党御史张泼,去年被东林构陷的屈辱还在,他现在等的就是以正大罪名发难的时机。
四人分两排坐,两两挤在一块交头接耳,窸窸窣窣的嘀咕声。
左边俩挨得极近:刑部尚书黄克缵凑着兵科给事中李洛圭的耳朵,手不断捊着白胡须,小声叨叨“千万别碰宫闱,要掉脑袋”;
李洛圭瘫在椅上,眼皮都懒得抬,一副“天塌了有高个顶”的躺平模样,左耳进右耳出。
右边俩头抵着头:浙党御史张泼攥着拳头,咬牙切齿跟贾继春倒苦水。
贾继春轻轻拽他袖口,笑眯眯地压着他的火,眼底藏着一肚子鬼主意。
可最终张泼越讲越忍不了,下一秒“啪”的一声,他脸涨得通红,直接站了起来,大声说道:
“元辅,诸位同僚,文华殿左光斗鼓噪伏阙,逼胁殿下,王安私入乾清、擅自更易内侍,此被假护主之名,行专权之实,违先帝遗诏。欺冲龄幼主,妄图独揽定策之功,剪除异己,紊乱朝纲,此乃不赦之奸。”
他顿了顿,“他们植党专权,以奸邪误国、附逆乱政之罪。”
张泼给东林扣上结党的帽子,在律法上可是重罪。
黄克缵听闻被吓得一哆嗦,赶忙伸手拉住张泼的袍角,当场拉架劝和,脸都白了。
“张御史,你疯耶!且噤声!此事涉乎宫闱,便是诛首之罪。汝如此猛冲,正授东林以柄,吾辈皆得遭清算矣!”
李洛圭则是瘫在椅子上,翻了个白眼,心中不断盘算着,你们吵你们的,我看戏,不粘锅不背锅。
贾继春慢悠悠的站了起来,笑眯眯的煽风点火,把张泼的肩膀给按住:
“张老弟之气,我懂;黄尚书之惧,亦非过也。硬刚?是自投阱中耳;默不吭声?则坐待其凌。我等须行巧计,暗里来!”
张泼梗着脖子,火气没消:“暗着来?那得等到猴年马月!我咽不下这口气!”
黄克缵连连摇头,手不断捋着胡须加快,那叫一个愁啊。
贾继春看了一眼黄克缵,轻笑一声,面色从容不迫,句句扣紧祖制,把两人说得头头是道。
“咱们不碰后宫、不涉殿下,只讲王安违抗先帝、私自换内侍,东林党威逼殿下、勾结太监。”
“派人去京城九门散消息,再联合言官一块上疏,全是光明正大的由头。”
“且我等所传,皆以王安擅换内侍、东林逼胁殿下实据,不过据实渲染,除奸邪之状,守臣子之责,安朝野之心,何罪之有?就算查无实据,顶多罚俸三月”
“自我大明开国以来,宪纲便立下此条。设言官之职,本就是令其广采流言、监察百官,无需事事有据方可上奏。”
“历朝惯例皆是如此:公心建言而所言不实,概不深罪,只薄罚俸禄以示警戒;若非私怨倾轧、恶意构陷,言官永无牢狱杀身之祸。”
“但他们若敢以此罢黜言官,那就是打太祖爷的脸。宪纲在上,谁敢?”
“但即使事有波折,罪责亦在我等言官,与元辅、尚书无涉,进可破奸党,退可保全身,绝无触法之险。”
李洛圭听完身子缓缓坐直,可以不背锅就反击,对于他来说是最划算,毕竟爬到那么高容易吗?随后缓缓说道:
“贞复此计,上遵先帝遗命,下顺天下人心,不涉宫闱,不犯律法,妙极!我即刻遣门生故吏散布其悖逆之实。”
张泼也振奋起身,躬身抱拳道:“下官即刻联络台谏言官,翌最数十疏齐上,劾王安违旨擅权、左光斗胁君乱政、东林植党误国,只论朝权之轩,不涉宫闱一字,法不责众,他们纵有权势,也难尽罢言官!”
当黄克缵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时,方从哲轻咳两声。
方从哲的手动作停住,缓缓睁开双目,面上依旧无波无澜。
自己在不出面,这群人不知要吵到什么时候,随即缓缓说道:
“李给事,遣人布传消息,切记只言王安与东林勾连专权、违逆先帝,一字不涉宫闱,一语不议殿下,唯陈奸邪,不泄私愤。”
“张御史,联络言官上疏,只劾王安违旨,不牵东林半分,留足转圜,绝不越矩。”
“黄尚书,刑部按兵不动,凡东林拿人,便以“证据不足、事涉重臣、需详查”迁延,稳守法度,不授人以柄。”
贾继春躬身一揖:“元辅调度有方,我等谨遵钧命,只是元辅居中,不知如何等划?”
方从哲淡淡一笑,菩提串重新轻捻,声线沉稳厚重,藏尽老狐谋身之术,字字皆守元辅本分,不犯分豪忌讳:
“老夫不便公开出面,并非因行将致仕而惜身,而是老夫若此时站到台前,东林必以为我等已结死党,反会逼他们狗急跳墙。届时他们不再顾忌体面,直接矫旨拿人,你我皆成瓮中之鳖。”
“但老夫也绝非袖手旁观,老夫仍会以调和宫闱的名义,上一道密揭给殿下,只劝殿下缓移宫、重礼法,绝不提东林。这道密揭,既是给殿下一个台阶,也是给日后留一线转圜,若东林事成,老夫可辩称当时只为保全先帝体面,非与东林为敌。”
“若朝局有变,此揭便是匡正朝纲、清肃奸党证据,进退自如,丝毫无犯律例。”
“暗里,老夫会遣门生故旧在六科廊中散布消息。”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落定,最终宗旨:
“我等今日所为,非为倾轧,非为私斗,只为守祖制、尊先帝、安幼主、制衡朝权,不令奸党专权乱政。”
四人闻言,心领神会,齐齐躬身行礼,声齐而肃:“元府老城谋国,深谋远虑,严守祖制,我等谨遵钧命。”
……
王安躬身立在殿中,目光沉静地望着端坐的李选侍。
王安心里门清,李选侍死守乾清宫不肯移宫,绝非什么守灵尽孝,不过是想借新君未稳、移宫未定的时机,拿捏名分与福祉。
李选侍轻拭眼角泪痕,先开口打破沉寂,语气中带着伤感:
“王公公奉殿下之命前来,辛苦了。”
王安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劳娘娘挂心,殿下记挂娘娘与八公主,特命老奴来商议移宫事宜。”
李选侍将手心收紧,看了一眼王安,随后叹息一声:
“先帝骤然崩逝,遗我母女孤苦无依,妾不过想守着灵位尽几日孝心,外廷诸臣却步步紧逼,定要逐我出乾清宫,心下实在寒凉。”
王安心中淡然,早就猜到李选侍想以悲情拖延,随即缓缓开口:
“娘娘不必忧惧,殿下早已为娘娘备下仁寿殿,修葺完备,服食用度皆依太妃规制,更拨内侍宫人专司侍奉,断不会让娘娘与公主受半分委屈。”
李选侍将头低下,拿起手帕再次擦拭起眼泪,心知拖延无用,所幸摊开自己筹谋已久的底牌。
“公公美意,妾心领之。惟先帝临崩,执妾手托孤,再三叮嘱为八公主晋封号、择良姻。今先帝梓宫在堂,妾若仓促移宫,公主名分未定,日后何以在宫中立足?”
“若殿下降旨晋八公主为长公主,俟先帝大葬后择勋臣子弟赐婚,妾明日侵晨便携公主移驾仁寿殿,分毫不敢迟滞。”
王安听后微微皱眉,这李选侍是想用公主的铁券名分,想以此绑定新君,为自己谋下终身退路。
再者,祖制上未防止干政,驸马爷都是从民间选良家子。
这李选侍根本想把他当猴耍,没有诚意谈,她一个在深宫待了那么多年的不可能不清楚。
即便是他上奏了殿下,这件事情也不可能。
念及此,王安不卑不亢:“公主晋封、指婚,乃国之大典,须礼部合议、殿下圣断。且本朝祖制,公主婚配只选民间良家,不许勋臣子弟参选尚主,此乃祖宗成法,不可擅改。”
“老奴定将娘娘之意转奏殿下,惟移宫关乎宫闱礼制,不可久滞,望娘娘以大局为念。”
李选侍听闻祖制二字,面色微变,“妾非有意刁难,实是忧心公主前程,敢祈公公在殿下面前多多周全。”
李选侍听闻此言,面色骤沉,她本就没有指望王安会答应,不过是以此为借口进行拖延,如今被祖制堵回,正好顺势强硬到底。
“祖制、礼制,皆是公公口中说辞!先帝托孤于妾,命妾居乾清宫护佑新君、守奉灵位,此亦先帝之命,莫非不比后世规制更重?”
“妾所求者,不过是公主一生安稳,既公公称无权做主,那此事便搁置不谈。移宫之事,非妾不肯,乃是殿下未准妾所请,妾无颜赴仁寿殿,更无颜面对先帝英灵!”
说完,李选侍甩了甩衣袖,双手环抱于胸前,一副不肯移之样。
王安见状,眉头微微蹙起。他早知此妇刁蛮难缠,却不料被戳破诉求后,竟直接撒泼耍赖。
他空有殿下旨意,却不能对先帝遗孀动强,若是逼之过急,反倒落个欺凌寡母,不敬先帝的骂名。
他沉声道:“娘娘这般固执,置宫规礼制于何地?置殿下旨意于何地?”
李选侍连头也没抬,冷声道:“妾只知守先帝灵位,护幼女前程,其余一概不问。公公若要逼妾移宫,便请殿下亲下明诏,废先帝托孤之命,否则,妾宁死不离乾清宫一步。”
王安双手紧握,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心中却不断盘算,此刻强逼无用,只会激发矛盾。
不如暂且退去,回禀殿下,再与杨涟左光斗等人商议对策,徐徐图之。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娘娘既执意如此,老奴不敢强逼。老奴即刻回奏殿下,静候殿下圣裁。惟望娘娘谨守宫规,勿再生事端。”
言毕,王安躬身一揖,转身大步走出乾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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