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大明朝,泰昌元年秋九月乙亥朔,清晨(1620年9月26日)。
乾清宫暖阁。
……
“大行皇帝宾天了,大行皇帝宾天了……”
“恭送大行皇帝……”
凄厉的哭嚎声混杂着宫人的奔走、器物碰撞的脆响声,不断传入殿内,经久不息。
张越之被胸口一阵剧痛疼醒,像是被石头狠狠砸过,疼痛感传遍全身。
还未等他喘匀气,一股杂乱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之中。
大明朝……泰昌元年……朱由校……皇太子
张越之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举起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骨节纤细、肤色偏白的手掌。
他借着殿内摇晃的烛光,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十四岁的少年,面白唇淡,眉眼之间还有一丝稚气,眼中是与年龄不符的茫然。
居然,穿越了啊。
朱由校,不就是历史上熹宗皇帝的名讳吗?
天天躲在西暖阁里雕刻木工的、任由魏忠贤乱政的天启帝。
呼……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着眼睛舒缓了片刻,才将脑海中杂乱的记忆捋顺。
随后他逐渐平复下心情,思索起目前的处境。
他共有六个兄弟,而其中便有五个早夭,只剩一个弟弟,也就是后来的崇祯帝朱由检。
但现在的朱由检年仅九岁,尚在垂髫,根本谈不上什么储位之争。可这份独一份的荣宠,此刻却成了最烫手的山芋。
明光宗朱常洛仅仅登基一月,便红丸崩逝。
他昨日才刚刚被册封为皇太子,如今却成了大明朝最尴尬的储君。
父皇新丧,宫闱暗流涌动,宫外百官虎视,而他,只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在百官眼里连亲政的资格都没有,将他视作个傀儡。
泰昌元年,距离大明灭亡,只剩不到二十四年。
他成了实打实的末代储君,接手的是一个烂到根里的江山:
国库空瘪得能刮起大风,边军废弛毫无战力,民间流民四起、起义不断,朝堂上东林党众正盈朝,关外的建奴经过萨尔浒之战,早已做大,虎视眈眈。
而他这个皇帝,不过是个摆在台面上的傀儡。
傀儡?
朱由校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他上辈子从基层业务员一路摸爬滚打到省企一把手,最擅长的,便是从绝境里攥住那一点生机,从别人的掌控里撕开一道口子。
真当他是历史上那个懦弱木讷、只会做木工的少年天子?
想得美!
刚想到这些。
疼疼疼……
朱由校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被针扎了一般,随后眉头微微蹙起,止住思绪。
他刚刚穿越,身体太过孱弱,又骤然接收这么多信息,稍一深思便受不住。
他伸出手,轻轻揉着发胀的眉心,直到那股刺痛感渐渐褪去,才慢慢舒展开眉头。
就在这时。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佝偻的身影举着烛火,蹑手蹑脚的走进来。
烛火映照着他那张略圆的脸,眉粗眼滑,看着躬顺,可眼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狡黠之色。
见朱由校醒着,那太监立马躬身行礼,声音低哑,却透着几分刻意的关切:
“殿下,您可算醒了,大行皇帝宾天,李选侍娘娘在乾清宫候着您,还请您与奴婢速速前往。”
朱由校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很快便在记忆搜寻到此人。
东宫典膳局太监李进忠。
也就是后面大名鼎鼎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魏忠贤。
魏忠贤此人极为的不简单,乃是明朝第一的大太监。
有名在何处呢?明史中的列传可是单独为他开了一页。
他还有另外一个职位兼管皇店,自称“九千岁”,这两点便是其他太监无法比拟的。
在朱由校做木工的几年里,便是他统合司礼监,排除异己,把持朝政。
但此时的他还并未威风鼎鼎,只是一个在东宫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攀上皇太子这根高枝,急于表现的小宦。
李进忠的眼睛不断瞄向朱由校,眼中带着几分忐忑。
对于他来说,这次可是一次机会。
朱由校压下心底的波澜,学着记忆里原身的样子,眼底快速蒙上一层水汽,声音之中带着几分哽咽与慌乱,扶着塌沿想要起身,却故意脚下一软,踉跄了一下。
朱由校顺势靠在他身上,眼眶微红,泪珠从眼角处滑落,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大伴,父……父皇他……他方才而立之年,怎……怎就宾天了……”
李进忠整个身子不敢乱动,任由朱由校靠在他的身上,嘴里讷讷劝着“殿下节哀”。
过了好半晌。
李进忠正打算再劝进,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惨白。
“殿下,李选侍娘娘传话,让您即刻去乾清宫,若再拖沓,便让内阁拟旨,先尊她为皇太后,再议登基之事。”
这句话,如同一块石头,砸在暖阁里,掀起了一阵波澜。
李进忠听闻脸色立刻变了,狠狠地瞪了一眼小太监,这个蠢货,这种话岂是能当众说的?
传出去,李选侍便是谋逆的罪名。
李选侍!
一个在嫔妃体系中最低等的妃子,而且还是未被册封的。
朱由校在心中冷笑,一个连妃位都没捞着的选侍,也敢蹬鼻子上脸?真不知谁给他的勇气?
仗着抚养他的名头,就想挟天子以令内阁,封皇太后,掌大明权柄?
不知死活!
他倒想去看看李选侍会怎么做。
朱由校的眸子瞬间冷了下来,他将头靠在李进忠身上,并未有人察觉。
但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悲伤混乱的样子,被李进忠扶稳,他胡乱地抹了抹眼泪,声音依旧哽咽,开口道:
“既如此,劳烦大伴引路。”
李进忠见状,躬身行礼:“奴婢遵旨,殿下请。”
他举着烛火在前引路,脚步放轻。
朱由校在后边跟着,嘴里喃喃道:“选侍娘娘怕是要做糊涂事……”
李进忠听闻声音脚顿了一下。
朱由校见李进忠停顿了一下,笑了笑,“大伴,人可不能做傻事。”
“谨遵太子殿下教诲。”李进忠回头瞄了一眼朱由校。
他感觉今日的太子殿下似有一些不同,虽看着慌乱,却少了往日的几分怯懦木讷。
乾清宫乃是大明皇帝的寝宫,也是日常理政和礼仪中心,也是皇帝守丧之所。
……
乾清宫正殿。
殿内的烛火烧得极旺,宫人内侍皆垂首躬身,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进忠率先迎到跟前,扑通跪地,声音恭谨:“奴婢参见选侍娘娘。”
朱由校听闻只是瞥了一眼。
随后缓步上前,在离三尺前停了下来,脊背微弯,开口道:
“儿臣参见选侍娘娘。”
面前的女子年约三十,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几分惯于受宠的娇纵,此刻一双杏眼冷冷的盯着他,满脸的不悦。
眼前之人便是李选侍。
但李选侍并非他的生母。
李选侍经由民间选妃而上,乃是明朝嫔妃体系中最低等的选侍。
后仗着明光宗的宠爱,将他的生母王氏殴打凌辱致死。
后被抱到李选侍身边抚养,一同搬入了乾清宫。
明光宗上位几天后,便想将她册封为贵妃,但遭到了文官们的强烈反对。
在临走之前,朱常洛也曾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想要将其册封为皇太后,可再次遭到了文官们的反对。
“儿臣,参见选侍娘娘。”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甲叶碰撞的脆响,紧接着,便是侍卫沉稳的脚步声。
朱由校眼角的余光微微一瞥,便见一排排宫廷宿卫手持长枪,躬身立在乾清宫各门。
李选侍想通过封锁乾清宫的方式,将他囚禁于乾清宫,以此来达到目的。
朱由校掐紧了手,但脸上并未流露出任何神情。
他好歹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子,大明未来的皇帝,一个小小的选侍,也敢在他面前摆谱,甚至敢拿捏他的登基大事?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现在绝不是跟她硬刚的时候,身边还无一人可用,得先隐忍。
朱由校在心中将今日的遭遇一字不差的记到心里。
她封锁了乾清宫,这不就是把把柄递到了文官的手中。
不过正好天助我也,正好借助这个口子,把她的人给收了。
李选侍盯着他,眉头慢慢蹙起来。那双杏眼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重新打量什么。
她冷哼一声,手掌重重地拍在桌上,丝毫不顾这是在明光宗的灵前。
她的声音尖锐,带着盛气凌人的质问:“怎么,如今陛下走了,本宫唤你一声,你便敢如此拖沓。”
“本宫乃是陛下亲封的选侍,抚养你至今,你这般怠慢,眼里是否有本宫,是否有陛下。”
朱由校听完,便清楚李选侍已经被权力迷惑,无法自拔,上来就扣了一顶帽子。
本宫属高级嫔妃的自称,通常有自己的宫殿居住,而选侍只是尚未册封的嫔妃,这是在给人留把柄。
现如今先帝驾崩,多方势力看着。
而他的登基也是板上钉钉之事。
李选侍抚养他具有“名分”,是不容反驳的点。
朱由校登基得按照规定三辞三让,而今日便会是第一次。
他需在文华殿接受百官的劝进,后在第三次便可顺利登基。
在他登基后,以此为由,对其进行册封,那些文官只会百口莫辩,即便做不成皇太后,也可册封为夫人。
见朱由校一言不发,李选侍的脸色更加难看,这还没登基呢,就敢如此,登基以后那还了得。
她不明白,虽然她只是一个未册封的选侍,但皇帝对她的宠爱可是有目共睹,那群文臣凭什么制止。
她明明就差一步,可这一步如同鸿沟一般,始终跨不出去。
连她抚养长大的朱由校,在今日大行皇帝宾天,都敢对她如此拖沓,真乃养不熟白眼狼。
现在的乾清宫已经被她封锁,只要将朱由校牢牢地把握在手中,那么她便可以成为“皇太后”,更进一步。
朱由校在心中叹息一声,他清楚按照接下来的轨迹,就是李选侍要将他送入暖阁之中。
不过正中他下怀,在这里还不方便他撬人。
果然,下一刻李选侍脸上的愠怒之色已经蓄势待发。
李选侍深吸一口气,面色愈发阴冷,缓缓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皇太子伏于先帝灵前,哀恸涕泗不止,几至晕厥。左右乃扶之退下,令好生歇息。”
——————————————
“朕览文书,见御史左光斗具奏,朕避宫之繇。朕昔幼冲时,皇考选侍李氏恃宠,屡行气殴圣母,以致怀愤在心,成疾崩逝,使朕有冤难伸,惟抱终天之侍,曾殴打朱由校生母王氏致死痛。“———《三朝要典》
“泰昌庚申八月戊辰,上论礼部曰:选侍李氏,侍朕谨慎勤劳,贤淑聪敏,德度方正。皇长子生母薨逝之后,奉先帝之旨委托,抚育慈爱,视如亲子,厥功懋焉。着封为皇贵妃。““庚午,上召阁部九卿科道官至御榻前,又命封选侍为贵妃。“——《三朝要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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