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妄坐在床沿，盯着地上那堆纸灰，半天没动。

　　暗市里的血腥味好像还黏在鼻子里，怎么都散不掉。

　　“我这不像我，哪怕膨胀了，我的心态也不会转变这么快。”

　　许妄眉头紧锁，随后立刻盘膝而坐，口念清心诀，同时手掐法诀。

　　“神魂自分，审心明意！”

　　分魂自审术！

　　将神魂切割出来一小部分，这一部分神魂保持着绝对理智，但只能审查自身是否中术。

　　抽筋扒皮的疼痛瞬间浮现，冷汗疯狂冒出。

　　许妄脖颈处的青筋暴起，脸庞因为咬牙切齿而涨得通红。

　　半刻钟后，神魂分离完成，一道清明的感觉传递全身。

　　随后，丝丝粉气从许妄的头顶冒出。

　　又过了半刻钟，粉色气体完全不见，许妄也随即收功。

　　“呼——呼！！”

　　许妄瘫倒在床上不断喘着粗气，衣衫已经被汗水全部浸湿了。

　　“勾欲术，播撒在空气中，无色无味，唯一的作用便是加强中术者的欲望。”

　　“呵呵……这就是复式术法吗，一个简简单单的勾欲术用到警戒上便这么防不胜防。”

　　他搓了搓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门框木屑的触感。

　　那根细针扎进去的时候，他连手都在抖，不是怕，是太紧了，生怕里面的人听到动静。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紧张让他忽略了很多东西。

　　比如，为什么一个灵海境初期的散修，能在暗市最深处蹲半个时辰而不被轰走？

　　那些守卫是瞎子吗？

　　还有，黑脸汉子为什么主动告诉他“后半夜提了两箱货”？

　　一个做生意的摊贩，会对一个只看不买的穷酸散修这么热情？

　　又还有，阁楼里的人为什么刚好在他第一次靠近的时候聊到“一百个生魂”“水殇道人”，而第二次去就只聊些收材料、催货的琐事？

　　像是专门演给他看的。

　　许妄闭上眼，把那两天的经过从头捋了一遍。

　　第一天，他在明铺撞见温白的侍女提着黑木盒进暗市，当晚就去夜探。

　　在阁楼门口留下咒印，听到关键对话。

　　第二天，他又去暗市，黑脸汉子认出他，主动搭话，阁楼里的对话却变成了日常琐事。

　　他以为是自己运气好，第一次就撞上了大消息。

　　但运气好的人，不会在客栈房间里被下嗅迹咒。

　　许妄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嗅迹咒是谁下的？什么时候下的？

　　他刚到坊市的第一晚就有了。

　　那时候他还没去暗市，还没留咒印，什么都没干。

　　对方不是因为他查温白才盯上他的，而是从他踏入坊市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盯着他了。

　　或者说，每一个下山的道院弟子，都在温白的监控范围内。

　　他想起道院里的眼线。

　　下山名单会经过执事堂，赵管事随手盖章，但那份名单最后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也许是水殇道人，也许是温白的人。

　　一个没有背景的小弟子，自以为在暗处，其实从一开始就在明处。

　　许妄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在暗市门口蹲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听到，太轻易得到的信息，往往是别人想让你得到的。

　　温白想看看他在查什么、想看看他背后有没有人。

　　所以他听到的那些话，可能半真半假，也可能是专门说给他听的诱饵。

　　如果他当时脑子一热，以为自己抓住了温白的把柄，拿着这几句话就去找冲灵道人告状。

　　冲灵信不信另说，温白肯定会知道。

　　然后呢？

　　一个灵海境初期的小弟子，掺和到冲灵和水殇的争斗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苦修把脑子修傻了。”许妄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不是苦修的错，是突破灵海境之后，他飘了。

　　三百三十三道灵力，三十三丈灵海，五百多道术法。

　　这些数字让他觉得自己和第一世不一样了，觉得自己有了和温白掰手腕的资格。

　　但第一世温白隔着千里把他碾成黑砂的时候，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第二世他苦修五年，以为脱胎换骨，可在温白眼里，他可能连名字都记不住。

　　差距不是术法数量能弥补的。

　　许妄站起来，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道院里松柏的气味。

　　远处的藏经阁还亮着灯，有几个弟子在熬夜看书。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心里慢慢静了下来。

　　他想起百世书上的那句话：“如同蝼蚁一般的人生。”

　　第一世是蝼蚁，第二世还是。

　　不是因为不够努力，是因为他一直在用蝼蚁的视角揣测天上的人。

　　温白要一百个生魂，水殇道人要赶在冲灵之前炼成禁咒。

　　这些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一个灵海境初期的小弟子，连站在他们面前的资格都没有，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

　　不是不能改变，是不能急。

　　许妄把窗户关上，坐回床上。

　　从明天开始，不再想温白，不再想暗市，不再想一百个生魂。

　　那些事离他太远了，远到他伸手够不着。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修炼。

　　把灵海再扩大一丈、两丈，把术法体系再完善一些，把紫月太阴功练到第二层。

　　等他有实力了，等他有资格了，再回来。

　　许妄躺下来，闭上眼睛。

　　灵海里的紫月还在转，灵力平稳地流淌。

　　他在心里把暗市的那两天封存起来，当作一个教训，不再去想。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道咒印已经被发现了。

　　温白的侍女正在密室中汇报：“暗市阁楼的警示咒被触发了。还是昨天那名道院弟子。”

　　温白翻账册的手顿了一下。

　　“又是他？”她抬起头，“查清楚他的底细。”

　　“是。”

　　侍女退下。

　　温白盯着桌上那枚玉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小弟子，两次靠近她的阁楼，留下咒印，又悄然离开。

　　不像是有组织的行动，更像是个人行为。

　　但不管是谁，查到她头上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先不急。”

　　温白低声说了一句，“看看他还会不会来。”

　　她重新翻开账册。

　　一百个生魂，年底之前。

　　正事不能耽误，但那只小虫子，也得找个机会捏死。

　　……

　　时间转眼就过，距离上次外出已经过去两月。

　　七月的风带着热气，也吹来了新一批的修道者。

　　跟许妄同期的一百八十号人，除了三十来个懒散至极，天天享尽奢靡的子弟，其余都跨入了灵海境。

　　同时，同期中留在道院中的也只剩下许妄一人，其余人大都出了道院，加入各种势力或者做任务赚取灵石。

　　毕竟灵海境一月三枚灵石的月俸，别说购置法器符箓丹药，就连拿来加速修炼都捉襟见肘。

　　而许妄并不着急，他将重心都放在了修习术法之上。

　　两月前的鲁莽给了他当头一棒，考虑到后续可能出现的影响，当务之急就是构建出一套能彻彻底底掩盖住自己的复式术法。

　　把自己的踪迹彻底掩埋，随后即刻动身抽离道院，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独栋小院内，许妄屏息凝神，神情专注的施展着一个个术法。

　　一道道白光闪动，灵力在许妄周身不断盘旋缠绕。

　　片刻后，数十道术法符文勾结连动在一起，形成一道轻纱头盖。

　　头盖缓缓由许妄胸前升起，随后又轻轻盖住头部。

　　念动口诀，灵海中的灵力瞬间被抽走大半。

　　嗡——！

　　轻纱头盖彻底消弭，与此同时，许妄变得若隐若现，气机亦不显露分毫。

　　“以消踪术、藏灵决、隐天术、换身术为核心，三十六种增幅小术为配套构建的防推算，遮掩身形的复式术法总算完成了。”

　　许妄疲惫的长吐一口气，“只要我灵海中的灵力供应不断，这道术法便不会取消，便叫它——隐天纱吧。”

　　隐天纱能做到防范灵海境的推算，哪怕是灵海境巅峰用同样的复式术法，也得推算三次才可成功破解。

　　当然，灵台境强者不在这个范围之内，毕竟灵台境寿三百。

　　知识储备高就算了，灵力质量还得到了飞跃，根本不是许妄这个两世修行不过六年的灵海初期能相比拟的。

　　“消弭踪迹防止推算的有隐天纱，防止他人咒杀的有鬼冠衣和反咒阵，身形腾挪逃跑的还有百幻身。”

　　四套复式术法，全是由至少三十道小术构建完成，这已经是如今许妄掏空六年所学的极限了。

　　弊缺很明显，没有进攻手段，或者说进攻手段很单一，容易被他人轻易破解，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唉，时间还是太紧了，若是再多上四个月，我的手段也不会这么单薄。”

　　许妄在一月前就已经做好准备了，跟随商队，前往三千里之外的五毒谷。

　　前往五毒谷需要跨越九山六郡，途中各种劫修妖魔横行，以许妄如今的修为，独自一人长距离的跋涉就是把脖子横在刀刃上。

　　而这条道路只有一个商队会来回，每年一次往返。

　　这是灵台境能出手寻杀的极限距离，再远一点便是另一座道院的地域。

　　每个道院中在职的灵台境都有特定的范围，非大事不得轻易跨动。

　　五毒谷作为两地交接处，汇聚的势力繁杂，人多眼杂之下，更适合许妄躲避苟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