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海已成，紫月悬空。

　　许妄在院中静坐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缓缓睁开眼。

　　体内的灵海仍在微微荡漾，那一轮紫月沉在灵海正中，洒下清冷的光辉，将三百三十三缕灵力运转的轨迹照得通透。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每一缕灵力都比之前粗壮了数倍，在经脉中奔涌时带着隐隐的风雷之声。

　　但还不够。

　　许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手脚。

　　灵海初成只是第一步，接下来需要大量材料来稳固根基、构建术法体系。

　　“术法体系中的复式术法最少都包含了进攻，反制，防御，就从咒术入手吧。”

　　他脑海中反反复复构思了无数遍的复式术法、反咒阵、破禁咒，都需要相应的灵材作为媒介。

　　许妄在心中默默盘算：净心草用于调和灵海中的月华之力，墨纹玉是刻画反咒阵的基础材料，黑灵骨则是炼制破咒符的关键。

　　回到屋内换了身干净的灰布长袍，将灵海气息收敛到极致，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

　　他出门往执事堂走去。

　　外门弟子下山需要报备，这是规矩。

　　许妄并不打算违规，他需要的是一个光明正大离开道院的理由。

　　执事堂里当值的是个中年胖子，姓赵，人称赵管事，出了名的好说话。

　　许妄展露修为，语气平淡：“弟子灵海初成，需要下山采购一批炼体药材。”

　　赵管事抬眸扫了一眼，并没有在意，最后半年，晋升的弟子变多，许妄算不了什么新奇。

　　感悟许妄的修为确实是灵海境后低头将一块令牌取出。

　　“打上法力，凭令牌可去杂物房认领一栋院落。”

　　“多谢赵管事。”

　　许妄交接完令牌后转身要走，刚出执事堂大门，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

　　“许妄！下山？带上我！”

　　刘年那张大脸凑了过来，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串叮叮当当的玉佩，活像个暴发户。

　　许妄皱了皱眉：“你去干什么？”

　　“去坊市啊！万宝坊！我都憋了三个月了，再不出去透透气我就要疯了。”

　　刘年一把搂住许妄的肩膀，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道院那些吃食跟猪食似的，万宝坊有一家老字号的灵食铺子，那滋味——”

　　“我没空陪你吃喝。”

　　“别啊，你干你的事，我吃我的灵食，两不耽误。”

　　刘年拍着胸脯，“再说了，你一个人下山多危险，万一碰上劫道的呢？有我在，至少能帮你喊救命。”

　　许妄看了他一眼。

　　刘年这人心思并不像表面上单纯，但为人圆滑，今后说不定还需要他的帮助。

　　“……走吧。”

　　两人领了沿着青石山路往下走。

　　道院建在玉山半腰，山门在三千六百级石阶的尽头，两侧古木参天，晨雾还未散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鹤鸣。

　　许妄走得不快，心里在盘算万宝坊的格局。

　　万宝坊是玉山分院周边最大的修士坊市，坐落在山脚往东三十里的一座谷地中，背靠灵脉，常年云雾缭绕。

　　坊市分为明铺和暗市两层。

　　明铺是正经生意，丹药、符箓、法器、功法，应有尽有。

　　暗市则在明铺地下的旧窑洞中，卖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禁术材料、妖兽血肉、私货交易，只要出得起价，什么都能买到。

　　温家在坊市有多处铺面，明面上是正经药材商，暗地里则流通着各种修道者修炼和施术所需的材料。

　　那些材料里，就有蛆骨术咒杀后生成的怨骨，但这大都来自各种散修，根本犯不着对道院弟子出手，徒增风险。

　　许妄收回思绪，加快脚步。

　　刘年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万宝坊新开了一家灵茶铺子，据说老板娘长得极好看，他一定要去见识见识。

　　许妄一句都没听进去。

　　半个时辰后，两人出了山门。

　　山门两侧各站一名守山弟子，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看到许妄和刘年，只是随意摆摆手，连令牌都没细看。

　　坊市入口是一道高大的石牌坊，上面刻着“万宝坊”三个大字，笔锋凌厉，隐隐有灵力流转。

　　牌坊两侧各有一名坊市护卫，身穿黑色甲胄，面无表情地扫视着来往修士。

　　许妄交了入坊费用，每人半块下品灵石，可在坊市进出一个月。

　　领了一块临时通行玉牌，挂在了腰间。

　　坊市里面比想象中热闹。

　　青石铺就的主街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五花八门，什么“灵丹阁”“符箓轩”“法器斋”，看得人眼花缭乱。

　　街上来来往往的修士大多是散修打扮，人妖共处，猪头，狗头，人面蛇身……但还是人族的修士占大头。

　　还有一些没有修为的商贾，专门做修士的生意。

　　刘年一进坊市就两眼放光，拉着许妄的袖子：“那边！灵食铺子在那边！我先去占座，你买完材料过来找我！”

　　说完也不等许妄答应，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许妄摇了摇头，转身往主街深处走去。

　　他先去了几家明铺，把净心草、墨纹玉、黑灵骨一样样买齐。

　　净心草三株，花了十五块下品灵石。

　　墨纹玉两块，花了四十块；黑灵骨五根，花了二十五块。

　　总共八十块下品灵石，把他手里的积蓄花去了大半。

　　这些材料的品相只能说一般，但胜在干净，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咒力痕迹。

　　许妄将它们小心收进储物袋中，正准备离开，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从街角转过，头戴帷帽，白纱垂到肩头，看不清面容，但走路的姿态和身上的气息让许妄心头一紧。

　　温白的侍女，专门替她跑腿。

　　许妄这五年在道院中见过她几次。

　　但此刻，这个侍女独自一人，手中提着一个黑色木盒，步履匆匆地拐进了主街尽头的一条窄巷。

　　许妄眯起眼，紫月太阴功悄然运转，灵眸术法瞬间发动。

　　一道隐晦的感知力无声无息地蔓延出去。

　　木盒中传来的气息让他瞬间绷紧了身体。

　　活人的血气，混杂着浓烈的咒力波动。

　　在道院中日以继夜的研习术法，那咒力的味道他太熟悉了。

　　腐烂、阴冷、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东西，和当年杀死他的蛆骨术同出一源。

　　许妄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

　　温白的侍女已经消失在窄巷深处，那是通往暗市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不动声色，转身往刘年去的灵食铺子走去。

　　灵食铺子名叫“醉仙居”，三层木楼，装点得颇为雅致。

　　刘年已经在二楼占了张靠窗的桌子，面前摆了一桌子菜，正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看到许妄上来，他含混不清地招呼：“来来来，这个灵酥鱼，绝了！”

　　许妄在他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鱼，食不知味地嚼了两口。

　　“你怎么了？”刘年看出他不对劲，“脸色不太好。”

　　“没事，逛累了。”

　　许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听说没有，万宝坊最近有暗市在卖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

　　刘年筷子一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也知道了？我前两天听别人提过一嘴，说是有人在坊市里收生魂和胎血，价格高得离谱。坊市护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没人管。”

　　许妄眼神一凝：“生魂？”

　　“对，专门收将死之人的魂魄，听说用来炼什么咒。”

　　刘年耸耸肩，“反正不关咱们的事，吃菜吃菜。”

　　许妄没有再问，低头默默吃饭。

　　他心里在想那个黑木盒。

　　生魂、胎血、怨骨，都是禁咒的材料。

　　虽说万水道门统领的地域内百无禁忌，但类似这种邪毒损功德的玩意，从来都不会受人待见。

　　大肆屠戮凡人，非法劫杀修士者也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温白在收这些东西，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的侍女大白天的就提着这样的东西在坊市里走，说明她根本不怕被人看到。

　　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是坊市里全是她的人。

　　许妄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开始偏西了。

　　“今晚住哪儿？”

　　刘年打了个饱嗝，“坊市里有客栈，条件还不错。”

　　“住下吧，明天再逛一天。”

　　许妄说，“我还有些东西没买。”

　　“行，你请客。”

　　“……你身上不是有灵石吗？”

　　“花完了啊，刚才那一桌就花了五块灵石。”

　　许妄感受体内缓缓升涨的灵力，沉默了一会儿。

　　“性价比真低，同样的灵石，用来修炼的效果恐怕能多出一倍。”

　　两人在坊市里找了家客栈，叫平安居，不大但干净。

　　一晚半块下品灵石，许妄要了两间房。

　　刘年一进屋就倒头睡了，鼾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许妄没睡。

　　他盘腿坐在床上，把今天买的三样材料从储物袋里掏出来检查了一遍。

　　净心草品相一般，有三片叶子有点发黄，但还能用。

　　墨纹玉上的纹路还算清晰。黑灵骨五根，粗细均匀，没什么裂纹。

　　东西没问题。

　　他把材料收好，闭上眼，开始运转紫月太阴功。

　　灵海中的紫月缓缓转动，灵力沿着经脉走了一圈，浑身暖洋洋的。

　　夜渐渐已经深了，灵海中的紫月忽然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