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雨后的驿馆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冷清,露珠顺着青灰色的瓦檐滴下。
距离主驿馆百余步外,一处院落内,太子李亨正背着手在厅堂里来回踱步。
他身上穿着暗青色的常服,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殿下。”李辅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外头……好像有些不对劲。”
李亨停住脚步,猛地转过头:“陈玄礼那边还没动静?”
“没有。”李辅国摇头,凑近几步,“昨夜陛下诏禁军诸将佛堂觐见,之后陈玄礼回到自己营中,召集了几个心腹将校议事,但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随后他营中就再无声响,连寻常的巡夜都撤了大半。”
“龙武左军呢?”
“那边倒是热闹。”李辅国的眉头皱得更紧,“郑怀信接掌左军后,整顿得很快,昨夜陛下……还在左军营中歇了一宿。今早天没亮就开始埋锅造饭,看架势是准备拔营。”
李亨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他走到窗边,手指抠着窗框。
“父皇……竟然去兵营里过夜?”他冷笑一声,笑声里却没多少底气,“装模作样!七十岁的人了,还真以为自己能回到开元年间?”
“殿下,不可轻敌啊。”李辅国谨慎地提醒,“昨夜陛下在左军营前那一番话,不少军士都听见了。同吃同住,生死与共……这话说出来,对那些丘八可是有分量的。
再加上郑怀信那莽夫被提拔后,左军现在铁板一块,水泼不进。
我们原先安排的几个人,要么被调走,要么……今早就不见人影了。”
李亨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龙武左军本是禁军中较为疏远太子的一支,他苦心经营数月,好不容易安插了几个眼线,还拉拢了两个中低层将官,结果一夜之间全废了。
“杨国忠那边呢?”李亨又问。
“还在他那院子里,闭门不出。贵妃也被陛下送回屋里。”李辅国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殿下,老奴总觉得……事情不太对劲。陛下这一连串动作,太快了。不像……不像以前。”
后面的话,李辅国没敢说出口,但李亨听懂了。
他猛地一拳捶在窗框上,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那又如何?”李亨转过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禁军怨气积了这么多天,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平息的!只要乱起来——”
“殿下慎言!”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张良娣忽然开口。
她站起身,走到李亨身边,手轻轻按在他手臂上,“小心隔墙有耳。”
李亨胸口起伏了几下,强压下怒气。
张良娣是少数能在他暴怒时劝住他的人。
她比李亨年轻十余岁,此刻还是待孕之身,虽然也眼带疲色,但神态还算镇定。
“良娣有何高见?”李亨语气缓和了些。
张良娣微微摇头:“妾身没什么高见。只是觉得,既然陛下已有所察觉,我们原先那套火中取栗的谋划……恐怕行不通了。至少,不能再用原来的法子。”
李辅国眼睛一亮:“良娣的意思是……”
“静观其变。”张良娣声音很轻,“我们的人散布流言,四处点火。我们只需等着,等火自己烧到该烧的地方。
到时候,不管是陈玄礼,还是陛下,都不得不做出选择。而我们——”
她看了李亨一眼,“隔岸观火即可。”
李亨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张良娣说得有道理。
谋划了这么久,眼看就要到收网的时候,他确实有些心急了。
可箭已离弦,他现在喊停也来不及了。
“那就等。”李亨终于开口,“让所有人都按兵不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行事。一切……但凭天意。”
他走到桌边,端起茶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父皇啊父皇,”李亨盯着杯中晃动的茶叶,喃喃自语,“您到底是回光返照,还是……一直都是在装糊涂?”
辰时初刻,驿馆内外开始有了动静。
各营陆续接到拔营的命令,士卒们开始收拾行装,捆扎帐篷,给马匹上鞍。
炊烟在各处升起,米粥的香气混着晨雾在营地飘荡。
表面看起来,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仿佛昨夜的骚动和杀机从未存在过。
龙武右军和羽林禁军的营地,士卒们一边干活,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主驿馆的方向,窃窃私语声像蚊蝇一样嗡嗡不绝。
他们中很多人昨夜都没睡踏实,一方面是饿,另一方面是怨。
皇帝的许诺和赏赐确实让人心动,可那点东西分到几千人头上,也就是塞牙缝。
而真正让大伙儿抛家舍业的“罪魁祸首”,还好好地在驿馆里待着呢。
杨国忠。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很多人的心里。
军中大多为关中子弟,他们的家乡正在被叛军蹂躏,而这一切,在很多底层士卒朴素的认知里,就是杨国忠这个奸相逼反了安禄山,又瞎指挥葬送了潼关大军。
至于皇帝有没有责任?
他们不敢细想,也不愿细想。
皇帝是天子,天子怎么可能有错?
就算有错,也是被奸臣蒙蔽。
所以,清君侧,诛国贼,天经地义。
这股暗流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涌动。
李亨站在院门口,远远看着忙碌的营地。
李辅国和张良娣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看起来……要走了。”李辅国低声道。
“走不了。”李亨嘴角微翘,“你看那些士卒的眼睛。父皇以为发点钱财、说几句好话就能息事宁人?天真。”
他似乎是在说服自己,语气越来越笃定:“陈玄礼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只要有一点火星——”
话音未落,远处营地边缘,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那声音起先不大,像是几个人在争吵,但很快就扩散开来,变成一片嗡嗡的议论。
李亨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手抓住了门框。
来了。
张良娣的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殿下,沉住气。”
李亨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他努力让表情保持平静,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骚动在右军营地里蔓延。
起初只是一小撮人聚集,指指点点,很快就有更多人围了上去。
负责维持秩序的军校试图驱散人群,但效果甚微,反而被涌动的人潮推搡着后退。
然后,李亨看到有几个吐蕃装束的人,在一群唐军士卒的“簇拥”下,踉踉跄跄地朝着驿馆正门方向移动。
那些吐蕃人似乎很激动,挥舞着手臂,用生硬的唐话大声嚷嚷着什么,隐约能听到“食物”、“宰相”、“不给”之类的词。
李亨的眼睛眯了起来。
吐蕃使者。
他安排的一步闲棋。
计划原本是让这些吐蕃人去闹一闹,激化矛盾,最好能和守卫发生冲突,然后他安插的人再趁机煽动,把屎盆子扣到杨国忠“里通外国”、“克扣军粮资敌”的头上。
现在看来,前半段进行得很顺利。
下面的人,执行得不错,回头重重有赏!
吐蕃人闹哄哄地接近了驿馆正门。
守卫立刻上前阻拦,双方推搡起来。
动静更大了,更多的士卒被吸引过去,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了一个圈。
驿馆的大门紧闭。
李亨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开始出汗。
他知道,杨国忠就在里面。按照此人的性格和一贯做派,面对吐蕃使者的“无理取闹”,他大概率会出来摆宰相的架子,训斥一番。
只要他一露脸——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想法,驿馆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先出来的是两个宦官,随后,一个穿着紫色圆领袍的中年男人踱步而出,站在台阶上。
正是杨国忠。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袋很重,显然也没睡好,但此刻强撑着宰相的威严,下巴微抬,睥睨着下面乱糟糟的人群。
“何事喧哗?”杨国忠试图压过嘈杂,“尔等在此聚众,成何体统!吐蕃使者,尔等不去整顿行装准备启程,在此滋扰圣驾,该当何罪?”
他的官腔打得十足,若在平日朝堂,或许能唬住人。
但此刻,在数百满腹怨气的军士面前,这套说辞不仅苍白无力,反而更像是在火上浇油。
为首的吐蕃使者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操着生硬的唐话大声道:“杨相公!我们使团已经一整天没有分到粮食!马也饿得走不动!你们唐人皇帝说要西行,却让我们饿肚子!我们要见皇帝!我们要粮食!”
“混账!”杨国忠脸一沉,“圣驾岂是尔等想见就见?粮食调度自有章程,尔等稍安勿躁,稍后自有安排!速速退下,否则以扰乱军心论处!”
“章程?什么章程?”吐蕃使者怒道,“我看见你们的兵士早上都喝上粥了!我们的人连口水都难找!杨相公,你是不是把给我们的粮食克扣了?拿去给你的那些婊子亲戚了吧?”
这句话极其粗鲁无礼,但在这种煽动性的场合,却瞬间引爆了周围唐军士卒的情绪。
“对啊!我们的粮食是不是也被他贪了?”
“狗日的奸相!祸国殃民!”
“杀了他!杀了杨国忠!”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这句话。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声音从零星变得密集,最后汇聚成一股滚动的怒涛:
“杀杨国忠!清君侧!”
“诛国贼!安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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