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葬了老吴头，又送弟弟去了镇上蒙学，窝棚里只剩下陈安一人。

　　老吴头脖颈上那道细而深的切口，总在眼前晃。那不是寻常争斗能留下的伤口，出手的人，快、准、狠，目的明确——灭口。

　　“黑漆匣子……”陈安喃喃自语，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藏钱的破瓦罐上。

　　二十两银子的悬赏，像吊在饿鬼眼前的肥肉，散发着诱人又致命的气息。

　　老吴头或许只是无意中瞥见了什么，便招来杀身之祸。自己呢？一个无根无底的贱籍水鬼，若真卷进去，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那每月五百文的“水运维安税”，像一道逐渐收紧的绞索。

　　不下水，坐吃山空，自己和弟弟迟早饿死；下水，辛苦所得大半填了这无底洞，还要时刻提防江上那些来历不明的黑船，以及……水下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险。

　　变强，刻不容缓。

　　陈安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

　　油灯下，映照着那本无名拳谱上拙劣的人形图。他再次摆开架势，从最基础的握拳、站桩开始。

　　【技艺：基础拳法（未入门）】

　　【进度：（2/100）】

　　动作依旧生涩，甚至因为刻意模仿图谱上一些别扭的姿势，导致关节隐隐作痛。面板的注释提醒着风险：“练习方式可能存在谬误，有损伤风险。”

　　但陈安没有停下。他回忆着那独臂老者打拳时似有若无的韵律，结合自己常年撑船、潜水对身体的掌控，尝试调整呼吸，感受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腰胯，达肩臂的微弱传递。

　　一遍，十遍，百遍……汗水浸透单衣，在寒冷的窝棚里蒸腾起白气。

　　进步缓慢得令人心焦，每次练习，进度往往只增加可怜的1点，有时甚至毫无动静。

　　他知道，闭门造车效率太低，且风险极大。

　　没有正确的引导，没有药汤打熬身体，这么练下去，或许还没练出什么名堂，就先伤了根本。

　　“得想办法搞到钱，或者……找到更靠谱的入门途径。”陈安停下动作，擦去额头的汗。二两银子一个月的武馆学费，对他而言仍是天文数字。

　　翌日，送弟弟去学堂后，陈安没有立刻回江上。

　　他去了镇上的铁匠铺、码头货栈，甚至棺材铺，打听是否需要短工。

　　然而，要么嫌他贱籍身份晦气，要么工钱压得极低，算下来还不如冒险下江捞尸。

　　路过镇西那家没有招牌的武馆时，陈安驻足片刻。

　　院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不见那独臂老者的身影。

　　正犹豫间，旁边铁匠铺里走出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瞥了他一眼，瓮声瓮气道：“找杨老头？他今早被衙门的人叫去了，好像是打听什么事。”

　　陈安心头一跳，道了声谢，快步离开。

　　衙门的人找那独臂杨老头？是例行盘问，还是与江上的事有关？老吴头刚死，税吏就来收税，现在连这看似隐于市井的武馆老者也被牵连……

　　山雨欲来风满楼。

　　……

　　下午，陈安驾着小船，再次进入明泽江。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相对平缓的近岸水域徘徊，而是凭借着【水性（小成）】带来的敏锐感知和对水流的掌控，将船划向了更靠近江心、水流也更复杂的区域。

　　这里水深浪急，暗流潜涌，寻常渔夫和水鬼都不敢轻易涉足。

　　但陈安觉得，若那“黑漆匣子”真是什么重要物件，从上游官船沉没处漂下，或许不会那么容易被近岸的浅滩拦住，反而可能被暗流卷到这些地方。

　　他放慢船速，凝神感知着水下。

　　小成级的水性，让他对水流的细微变化、水下物体的轮廓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他“听”到鱼群在深水区游弋的扰动，“感觉”到水底嶙峋礁石的形状。

　　忽然，他感知到左前方一处洄流下方，似乎卡着个不太寻常的东西。不像沉木，轮廓略显方正。

　　陈安精神一振，小心地将船靠过去。此处水流湍急，船身摇晃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脱下外衫，一个猛子扎入冰冷的江水中。

　　水下能见度很低，但凭借感知，他很快找到了目标——那是一个被水草和淤泥半掩着的木箱，约莫一尺见方，表面似乎刷着漆，但已被泡得斑驳。

　　陈安的心跳陡然加快。

　　他迅速游近，摸索着箱体。箱子被卡在两块礁石之间，颇为牢固。他试着搬动，发现异常沉重。

　　不是普通木料！

　　他浮上水面换气，再次下潜。

　　这次，他调整角度，利用水流和巧劲，终于将箱子从礁石缝中撬了出来。

　　抱着沉重的箱子浮上水面，爬上船，陈安累得直喘气。

　　箱子上了锁，锁头是黄铜的，虽被水浸，却未见严重锈蚀。箱体表面果然残留着些许黑漆，但大部分已脱落，露出里面深色的、质地紧密的木料，入手冰凉沉重。

　　“难道真是……”陈安看着这黑漆木箱，尺寸与老吴头描述的“黑漆匣子”相近，但似乎又大了些。

　　他不敢在江上久留，更不敢擅自开箱，用破麻布将箱子裹好，塞进一堆旧渔网下面。

　　返航的路上，陈安格外警惕，时刻留意着江面。幸运的是，并未遇到那日的黑船。

　　回到野渡口，天色已近黄昏。

　　窝棚区比往日更加沉寂，空气中弥漫着不安。几个相熟的水鬼蹲在岸边，面色愁苦地议论着新税。

　　“五百文……这是要逼死咱们啊！”

　　“听说上游几个渡口已经有人联合起来，打算抗税……”

　　“抗税？你脖子比官差的刀硬？”陈安默默听着，将船拴好，用杂物将藏有木箱的角落遮得更严实。他不敢将箱子带回窝棚。

　　夜里，接回陈宁，兄弟俩就着稀粥啃干饼。陈宁小声说着学堂里学的《千字文》，眼睛亮晶晶的。

　　陈安听着，心中稍感慰藉，但木箱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心头。

　　他需要弄清楚箱子里是什么，但又绝不能让人发现箱子在他这里。

　　接下来的两天，陈安表现得一如往常，白天送弟弟上学，然后驾船在江面“营生”，实则更多是在观察和练习。

　　水性在小成后进步缓慢，但运用越发纯熟。基础拳法的练习也未间断，进度艰难地爬升到了（15/100），带来的变化微乎其微，只是感觉出拳时，腰腿的协调似乎顺畅了那么一丝。

　　他暗中留意镇上的风声。

　　独臂杨老头回来了，武馆照常开门，但老者似乎更沉默了些。

　　税吏没再来，但沉重的税负像阴云笼罩在每个水鬼头上。

　　关于“黑漆匣子”的明面搜寻似乎偃旗息鼓，但陈安在江心练习时，曾远远瞥见有陌生的船只在水域深处徘徊，行迹鬼祟。

　　不能再等了。

　　第三天深夜，估摸着弟弟睡熟了，陈安悄无声息地起身。他没有点灯，摸黑来到藏船的岸边。

　　月色昏暗，江涛声声。

　　他费力地将那个沉重的木箱从船上拖到一处偏僻的芦苇荡深处。

　　找来一块坚硬的石头，对着那把铜锁砸了十几下，锁扣终于变形崩开。

　　陈安屏住呼吸，掀开了箱盖。

　　没有预想中的金银珠宝，也没有书信文件。

　　箱子里铺着防水的油布，油布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本薄薄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书册，封面上是四个褪色的墨字——《伏波桩功》。

　　中间，是一个扁平的皮囊，解开系绳，里面插着十余枚乌沉沉、泛着冷光的飞镖，镖尾刻着细小的云纹。

　　最下面，则是一叠质地坚韧、裁剪整齐的……皮纸？陈安拿起一张，就着微弱的月光仔细辨认，上面用墨线勾勒出复杂的图案，似乎是一处建筑的结构图，旁边还有细密的注释，但他看不太懂。这叠皮纸下面，似乎还压着个小布包。

　　陈安首先拿起那本《伏波桩功》。

　　翻开扉页，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夫武道之基，在于桩功。站桩如礁石迎波，稳根基，壮气血，通劲力。此伏波桩，乃水战之基，久练之，可于风波颠簸中如履平地，下盘稳固，劲力绵长。”后面则是详细的站桩姿势、呼吸法门、意念引导，以及不同阶段的练习要点和禁忌。

　　图文并茂，虽纸张老旧，但内容清晰，远比他那本无名拳谱系统、精深得多！

　　“武功秘籍……真正的武功秘籍！”陈安的手微微发抖。这不是粗浅的把式，而是有传承、有体系的筑基桩功！看其描述，似乎特别适合水上环境，与他的水性相辅相成。

　　他强压激动，看向那叠皮纸和下面的小布包。

　　展开布包，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入手极沉的暗黄色金属块。

　　“这是……金块？”陈安瞳孔一缩。虽然不大，但纯度似乎很高，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估摸着加起来，恐怕有不下二三十两的价值！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至于那叠皮纸建筑图，他暂时看不懂，但和飞镖、金块、秘籍放在一起，显然也非同寻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箱盖内侧。

　　那里似乎有一行用利器匆匆刻下的潦草小字，几乎与木色融为一体：“账册藏于府衙卷库‘丙字七列，寅号卷’，事关漕运……小心‘雾’……”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似乎刻写之人极为仓促，或者力竭。

　　陈安合上箱盖，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心脏狂跳。

　　他明白了。这箱子，恐怕根本不是那悬赏二十两的“黑漆匣子”，或者说，那“黑漆匣子”的悬赏本身可能就是个幌子，或者只是其中一部分。

　　这箱子里装的，是比金银更烫手的东西！一本水战筑基功法。一袋制式精良的飞镖。一笔足以让人眼红的黄金。还有一叠神秘建筑图和一句指向府衙卷库、语焉不详的警示。

　　刻字提到的“账册”、“漕运”，以及那个“雾”字，都透着浓浓的不祥。

　　这箱子原主，恐怕是官船上的人，而且身份敏感。沉船或许并非意外，箱子能流落至此，原主大概率已遭不测。

　　追杀老吴头、搜寻江面的势力，要找的恐怕不只是黄金或秘籍，更是那所谓的“账册”，或者……箱子的原主想要揭开的秘密。

　　自己捞到了这个箱子，是机缘，更是滔天巨祸！

　　怀璧其罪。

　　直接将箱子上交？且不说那二十两银子是否还能拿到，自己一个贱籍水鬼，如何解释箱子的来源？恐怕立刻就会被灭口。

　　私藏？一旦走漏风声，等待自己和弟弟的，将是比老吴头更凄惨的下场。

　　陈安看着眼前的木箱，月光下，他沉默如棺椁。

　　然而，当他目光再次扫过那本《伏波桩功》和那几块金锭时，一股炽热的火焰，夹杂着冰冷的决绝，在心底猛地窜起。

　　乱世如江，人在其中不过浮萍。

　　想要不随波逐流，想要握住自己的命，就需要力量，需要钱，需要……搏一把！

　　他将飞镖皮囊和金锭重新包好，与那叠皮纸一起，用油布裹紧。

　　然后，他走到芦苇荡更深处，在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下，用随身带的短刀奋力挖坑。

　　直到坑深近三尺，才将油布包裹小心放入，覆上土，仔细掩埋，又撒上枯叶烂泥，恢复原状。

　　只留下那本《伏波桩功》，贴身藏好。

　　回到窝棚，天边已然泛白。陈宁还在熟睡。

　　陈安毫无睡意，就着将熄的炭火，再次翻开《伏波桩功》。他按照书上的图示和口诀，尝试摆开第一个桩架——“定海式”。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微微下蹲，意想双足如根，深入水底淤泥，任凭波涛汹涌，我自岿然不动。调整呼吸，细、长、匀、深……

　　起初，只觉得双腿酸胀，身形摇晃。

　　但渐渐地，当他摒弃杂念，专注于呼吸与意念时，一股微弱却真实的热流，似乎从脚底涌泉穴升起，缓缓蔓延至小腿。

　　与此同时，眼前微光浮现：

　　【技艺：伏波桩功（未入门）】

　　【进度：（1/500）】

　　【效用：稳固下盘，微弱增强下肢力量与气血循环，长期练习可于颠簸环境中保持平衡，为水上武技奠基。（注：此法门中正平和，根基扎实）】

　　成了！

　　而且，这《伏波桩功》的入门进度要求高达500点，远高于基础拳法的100点，但其描述也远非基础拳法可比，是真正的“武道之基”！

　　陈安缓缓收功，眼中精光闪动。

　　箱子里的秘密，他暂时无力深究。那“账册”、“雾”的警告，离他太远。

　　但眼前的《伏波桩功》和埋在地下的金锭，却是实实在在的机遇。

　　用金锭换钱，解决赋税和生计，甚至为弟弟铺更好的路？不，现在去兑换大量黄金，无异于自曝。

　　只能偶尔小心切下极小一块，混在捞尸所得中去兑换零碎铜钱。

　　当务之急，是借助这真正的桩功秘籍，尽快提升实力！

　　天亮了。江面上雾气弥漫，远处的山峦和城镇轮廓模糊不清。

　　陈安站在船头，望向那雾锁烟笼的江州府方向。

　　黑潮将至，风雨满楼。

　　但这一次，他手中，终于握住了一点不是渔网和竹竿的东西。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那一丝尚未消散的、源自足底的热流。

　　【技艺：水性（小成）】

　　【进度：（87/1000）】

　　【技艺：基础拳法（未入门）】

　　【进度：（15/100）】

　　【技艺：伏波桩功（未入门）】

　　【进度：（1/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