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王安退出乾清宫后,先前往司礼监。
在司礼监值房修书一封,遣心腹小太监送往杨府,随即整肃衣袍,步履沉稳地慈庆宫去。
他心中早已盘算好,李选侍撒泼耍赖、拒不移宫,这桩事是十足的烫手山芋,沾手便会落个欺凌寡母的罪名,他绝不能自己担责。
必得殿下开口,方能行事。
慈庆宫宫门紧闭,门口的太监尖声通传: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觐见。”
殿内朱由校斜倚软榻,手中拿着玉坠,随后缓缓说道:
“进来吧。”
王安听闻躬身趋入,对朱由校行作楫礼,垂首敛眉,将乾清宫的情况交代:
“殿下,奴婢回来了。”
朱由校目光落到王安身上,语气平缓:
“辛苦王公公,乾清宫那边,选侍娘娘松口了?”
王安身体起直半分,依旧垂首敛目,一字一句如实汇报:
回殿下,李选侍并无移宫之意。老奴先是转达殿下的体恤,言明已为娘娘备妥仁寿殿,服食用度皆依太妃规制,绝不会委屈娘娘与八公主,她却借先帝崩逝、母女孤苦为由,故作悲戚,一味拖延,不肯松口移宫。”
说到此处,王安语气微沉,道出李选侍的真实图谋:
“待老奴再三提及移宫关乎礼制、不可久滞,她便直接摊牌要挟,称先帝临崩托孤,要殿下先下明诏,晋八公主为长公主,再为公主择选勋臣良姻,若不答应此事,她便誓死不离乾清宫。”
“还放话,除非殿下亲旨废了先帝托孤之命,否则半步不移。”
他随即补充交涉经过,尽显周全考量:
“老奴当即以祖制驳斥,言公主晋封、指婚乃国朝大典,且本朝祖制明令,公主婚配只选民间良家,严禁联姻勋臣,此乃祖宗成法,断不可擅改。”
“可她全然不顾祖制礼法,态度强硬,撒泼耍赖,油盐不进。老奴若强行逼迫,必会落个欺凌寡母孤女的骂名,反倒授人以柄,无奈之下,只得先行回殿,恭请殿下定夺。”
话音落,王安再度躬身,沉声道:
“乾清宫乃新君居所,李选侍赖着不肯移宫,既违先帝遗诏,又乱宫闱礼制,如今还借公主妄求非分恩典,此事棘手,还请殿下示下,后续该如何处置。”
朱由校听完手一顿,眉头微微蹙起,面上浮起少年人的惶然与烦忧。
他清楚这王安是想全程不沾锅,但他怎么可能随王安的愿。
“王公公,你久居御前,怎会不知本宫的难处?本宫以幼年登基,首重仁孝。”
“选侍娘娘是先帝妃嫔,本宫若亲口下旨要赶,天下人会说孤凉薄寡恩、欺凌寡母,这千古骂名,本宫担不起。”
“可乾清宫及祖宗定制新君居所,礼制不可废,若任由她久居不出,朝官弹劾、礼法崩坏,往后宫廷规矩荡然无存,亦是祸事。”
“一边是仁孝名声,一边是祖宗成法,本宫左右为难,心乱如麻,实在想不出两全之法……”
他话音落,将头低下看着手中玉坠。
他的话中既不说“逐”,也不说“容”,更不授王安行事之权,只将自己的烦恼和盘托出,把皮球狠狠的踢了回去。
王安可是混了那么久的老狐狸,一听便知朱由校想做甩手掌柜,既想解决移宫之事,又不愿担半分骂名。
若没有殿下的任何旨意,他绝不能出头,当即再叩首,语气惶恐:
“殿下,此乃天家宫闱重事,名分攸关,奴婢是刑余之人,岂敢擅断皇家私事?”
“若贸然行事,他日朝野怪罪,奴婢万死难辞其咎,还请殿下亲口示下,奴婢遵旨而行便是。”
朱由校重新抬头看向他,随即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一副懵懂无措的模样。
伸手虚扶一下王安,却并未碰他的手臂,语气愈发诚恳,却依旧没有松口。
“王公公是东宫潜邸旧人,先帝托孤的近宦,宫规旧典、朝野人心,无人比你通透,本宫自幼长在深宫,不通权变,不懂周旋,这满朝文武、后宫上下,本宫只信你一人。”
“你只需想着,如何能保全本宫的仁孝名声,不违祖宗礼法,便如何去做。本宫年幼无知,实在拿不定主意,一切全赖王公公分忧了。”
这话软中带硬,看似倚重,死者把所有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依旧不表态、不兜底、不下具体命令,只让王安“看着办”。
却把“保全名声、格守礼法”的结果钉死。
而且朱由校所讲的也是事实,前身自幼并未有帝师教他礼仪,甚至读书认字还是前身自个儿来。
王安心中一沉,面对朱由校所讲的礼仪不懂,他自然是清楚的,这一点他就反驳不了。
但这是要他去做刀,去赶李选侍,功则归君,过则归臣。
他仍不死心,再度叩首,试探底线,哪怕朱由校讲出“驱离”二字便行。
“殿下,奴婢愚钝,实在不知该如何周全。若奴婢行事稍有差池,坏了殿下名声,奴婢罪该万死,还请殿下明示一句,是容她暂居,还是……”
他话未说完,便顿住,目光偷偷瞟向朱由校。
可朱由校面露更甚的烦忧,轻叹道:
“本宫若有主意,何必劳烦公公。本宫只知,此事不能坏了仁孝,不能乱了礼法,其余的,本宫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绕来绕去,始终只说烦恼,绝不松口说处置之法,半分兜底的话都不肯说,把王安的试探尽数挡了回去。
王安彻底明白,再讲下去亳无意义,“奴婢遵旨,既蒙殿下信重,奴婢便竭尽所能,为殿下分忧,保全殿下仁孝之名,恪守祖宗礼法。”
朱由校点了点头,语气松了几分:
“有公公在,本宫便安心了。”
待王安躬身告退后,朱由校便看向一旁的李进忠。
李进忠一直侍立在旁,并未言语。
“屏后有茶,大伴且进来,与本宫烹一盏来。”
在明朝的陈设之中,屏风后设有长条矮案,粗陶茶盏等。
而以这个名义叫李进忠进来,也不会被宫里其他太监怀疑。
毕竟也不能保证这皇宫到底被渗透成啥样了?
朱由校坐在椅上,李进忠则是站在朱由校一旁。
朱由校随后压低声音说道:
“大伴,你且去人多之处,往司礼监、各宫监、甚至外廷朝臣能听到的地方,悄悄散播消息,就说殿下感念王安忠心耿耿。”
“久侍东宫,劳苦功高,待先帝丧礼一毕,便擢升他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总领内廷事务,宫廷诸事,皆委以重任,倍加器重。”
李进忠点了点头,“殿下,茶好了。”
他将茶杯推到了朱由校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