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托站在“求知者号”的舰桥上，机械义眼的焦距不断调整，透过观察窗望向火星轨道港。他的机械方舟——这艘由欧伯龙级战列舰设计修改建造的巨舰——安静地悬浮在虚空中，舰体长达八公里，装甲厚重得像一颗小行星。但此刻，卡托的注意力完全被轨道港上那些正在登舰的身影所吸引。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第十军团的星际战士。

　　第一个走下运输驳船的战士身高超过两米五，灰黑色的陶钢装甲在轨道港的照明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那盔甲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繁复的纹章，只有简洁的几何线条和实用主义的棱角。战士的步伐沉稳如山岳，每一步都让合金地板发出低沉的嗡鸣——不是震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重力本身在向他致敬的共鸣。

　　卡托的呼吸处理器自动调整了频率。他意识到自己正屏住呼吸。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整整一个小队的战士列队通过。他们戴着样式统一的头盔，目镜是暗红色的，在移动时留下短暂的光痕。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左顾右盼，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到令人心悸。卡托注意到他们的武器：爆弹枪的枪管比标准型号更粗，弹匣容量更大；动力背包的散热格栅经过特殊设计，能够在极端环境下持续运作；肩甲上镶嵌着简单的数字标识——第十军团的徽记尚未确定，他们只用最基础的编号来区分彼此。

　　“这就是帝皇的造物。”卡托低声自语，声音通过面罩的扬声器传出，在空旷的舰桥回荡。

　　他想起自己在火星档案馆读到的资料。星际战士不是凡人，他们是经过十九道基因手术改造的超人类，骨骼强化，肌肉密度是常人的三倍，第二心脏、第三肺、预置胃、黑色甲壳……每一项改造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战争。但文字描述与亲眼所见是两回事。

　　一个战士在队列中微微侧头。

　　就那么一瞬间，卡托感觉那双隐藏在目镜后的眼睛扫过了“求知者号”。没有敌意，没有好奇，只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评估。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扫描环境参数。然后战士转回头，继续前进。

　　卡托的义眼捕捉到了细节：那战士的颈甲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显然是最近战斗留下的；右手护甲的边缘有细微的熔融痕迹，可能是等离子武器过热造成的；左腿的伺服关节运转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需要润滑了。

　　“机械神在上，”卡托喃喃道，“他们本身就是完美的战争机器。”

　　队伍的最后是一名军官。他的盔甲与其他战士没有本质区别，但肩甲上多了一道银色的镶边，胸前有一个小小的荣誉徽章——那是统一战争的纪念物。军官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泰拉人的面孔：高颧骨，深眼窝，皮肤是长期在低重力环境下形成的苍白。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火星的尘暴天空。

　　军官停下脚步，看向“求知者号”的方向。

　　卡托的通讯频道响起：“机械教代表？这里是第十军团第一连连长加百列·桑托。领主指挥官要求会面。”

　　声音低沉，带着某种金属质感，仿佛不是从声带发出，而是从胸腔深处的共鸣腔传出。

　　卡托调整通讯器：“生物贤者卡托·施泰尔迈斯特收到。会面地点？”

　　“你的舰船。领主指挥官希望亲自看看机械教的‘求知者号’。”

　　“求知者号”是一艘独特的船只，并非源于标准建造模板的设计。它基于欧伯龙级战列舰的框架，但经过了彻底的改造。舰体被加长加宽，内部空间被重新规划，原本的武器阵列被部分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实验室、分析室、医疗设施和生物样本储存库。

　　舰桥位于舰船前部，是一个半球形的空间，墙壁上布满了数据屏幕和全息投影仪。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信息球，卡托的义肢可以在激活代码上飞舞，控制舰船的每一个系统。与一般战舰不同，“求知者号”的船员几乎全由机械神甫、机仆和机械教奴隶组成。舰桥上只有卡托一人为舰船和船员发言——这一流程颇有效率。

　　当第十军团的穿梭机对接时，卡托已经站在对接舱等待。气密门滑开，第一个走进来的是加百列·桑托连长，他身后是领主指挥官阿马德乌斯·杜凯恩。

　　里克特比桑托还要高大，盔甲的关节处有精密的液压系统，胸甲上蚀刻着复杂的战术数据流图案。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额头上有三道平行的伤疤，像是某种利爪留下的；右眼是机械义眼，红色的镜头缓缓旋转；左耳下半部分缺失，取而代之的是金属植入体。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颜色是铁灰色。

　　这就是第十军团的领主指挥官——阿马德乌斯·杜凯恩，泰拉裔，帝皇亲自任命的军团指挥官，在统一战争中指挥过三次轨道空降战役，从未失败。

　　“领主指挥官，”卡托按照机械教的礼仪微微躬身，“欧姆尼塞亚的祝福与你同在。欢迎来到求知者号。”

　　里克特的机械义眼发出轻微的聚焦声，扫视着对接舱的内部。舱壁是裸露的合金板，管线整齐地束在支架上，照明是功能性的冷白光——这与第十军团的战舰内部如出一辙。

　　“贤者，”里克特的声音比桑托更低沉，带着某种砂砾摩擦的质感，“火星议会告诉我，你是基因工程和生命维持系统的专家。但首先，我想知道这艘船。”

　　卡托点头：“求知者号基于欧伯龙级战列舰设计，但进行了全面改造。我们移除了百分之四十的武器系统，增加了实验室空间和医疗设施。舰船配备有先进的生物样本分析仪、基因测序设备和创伤治疗单元。反应堆经过优化，可以为高能耗的研究设备供电。”

　　“装甲呢？”桑托问。

　　“保留了欧伯龙级的标准装甲厚度，但在关键区域增加了额外的防护层。舰船的护盾系统也经过升级，可以在极端环境下维持更长时间。”

　　里克特走向对接舱的内部通道：“带我们看看。”

　　卡托领着两人穿过通道，来到主实验室区。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空间，高达二十米，墙壁上布满了培养槽和分析仪器。几十名技术神甫和机仆在工作台前忙碌，数据流在全息屏幕上滚动。

　　“这里是生物分析中心，”卡托解释道，“我们可以在这里处理从战场带回的样本，分析生物污染，研究异形毒素的作用机制。旁边的区域是医疗区，配备有五十个医疗舱，可以同时处理重伤员。”

　　里克特停下脚步，看着一个正在运行的基因测序仪：“你的团队规模？”

　　“二十名技术神甫，五十名侍僧。全部由机械教直接指派。”

　　桑托的灰色眼睛盯着卡托：“你观察过我们的战士。在观景平台上。”

　　卡托感到自己的冷却系统加速运转。“是的，连长。”

　　“你看到了什么？”

　　“第三小队那名战士的左腿伺服关节需要润滑；第七小队有两人的动力背包散热效率下降了百分之三；另外，你们的标准医疗包缺少针对神经毒剂的拮抗剂。”

　　指挥室里更安静了。

　　里克特缓缓转身“大多数凡人看到星际战士，只会感到敬畏或恐惧。你却在检查我们的装备状态。”

　　“我是机械神甫，领主指挥官。观察机械——无论是有机的还是无机的——是我的本能。”

　　里克特第一次露出了类似表情的变化。不是微笑，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很好”

　　里克特似乎对这个回答满意了。他看向全息投影，那里显示着整个第十军团远征舰队的阵型：八艘战列舰，二十四艘巡洋舰，四十五艘驱逐舰，还有上百艘辅助舰船、运输舰和支援船只536。在舰队的一侧，“求知者号”静静地悬浮着，像一颗灰色的星辰。这支舰队代表了第十军团近三分之一的远征力量，是大远征早期典型的军团舰队规模。

　　“你的船会跟随舰队行动，”里克特说，“但保持独立指挥。我需要你的团队随时待命，但不需要你住在不屈意志号上。你有自己的舰船，就用好它。”

　　“明白，领主指挥官。”

　　里克特最后看了卡托一眼。“大远征不是为了荣耀，贤者，也不是为了征服。帝皇说过，这是为了‘让启蒙的阳光驱散旧日长夜的黑暗’。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需要钢铁来清扫。你明白吗？”

　　卡托深深鞠躬。“血肉苦弱，钢铁永恒。”

　　这是机械教的格言，但此刻说出来，似乎有了新的含义。

　　里克特点点头，示意桑托准备离开。

　　送走里克特和桑托后，卡托回到舰桥。信息球在他面前亮起，显示着舰船的各项状态数据。

　　“求知者号”是一艘机械方舟，这类舰船通常内部包含大量的工厂，使其更像一个机动铸造世界而非仅仅一艘星际飞船。

　　通讯器响了。

　　“贤者，我是技术神甫埃里希，您的副手。”一个经过机械合成的声音传来，“团队已经完成出航前检查。另外，第十军团的数据链已经建立，我们可以实时接收舰队的战术信息。”

　　“很好。通知所有人，一小时后做好航行准备。”

　　“明白。”

　　数据流开始涌入终端。卡托坐下来，机械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窗外的星空逐渐被战舰的阴影覆盖，更多的第十军团舰船正在集结，引擎喷口的光芒像一串串冰冷的星辰。

　　“求知者号”的引擎开始预热，发出低沉的嗡鸣。舰船的机魂似乎苏醒了少许，卡托能感觉到那种脉动在加强，仿佛整艘船都在期待着什么。

　　在第十军团旗舰“不屈意志号”的舰桥上，加百列·桑托向领主指挥官汇报。

　　“机械方舟的状态良好，领主指挥官。舰船装备齐全，团队专业。贤者卡托……与其他机械神甫不同。”

　　里克特站在指挥台前，看着全息星图。“不同在哪里？”

　　“他观察我们，不是出于敬畏或恐惧，而是出于……技术性的兴趣。就像工程师观察一台机器。而且他观察得很仔细，发现了我们装备上的三个问题。”

　　“你认为这是优点还是缺点？”

　　桑托思考了几秒：“优点。如果他把我们当机器看待，就意味着他不会让情绪干扰判断。在战场上，我们需要的是效率，不是同情。”

　　里克特点头：“同意。那么，你对求知者号本身的评估？”

　　“舰船设计实用，没有不必要的装饰。内部布局合理，设备先进。根据机械教提供的资料，这艘船有独立的研究和制造能力，可以在战场上提供即时技术支持。”桑托停顿了一下“需要限制他们的权限吗，领主指挥官？”

　　“不。相反，给他们更多数据访问权限。让他们看到我们看到的，知道我们知道。如果远征中真的遭遇了某种未知威胁，我们需要所有可用的分析工具。求知者号可能就是那个工具。”

　　桑托立正：“明白。”

　　“另外，”里克特补充道，“通知舰队所有舰长：求知者号是独立单位，不受标准指挥链约束。贤者卡托有权根据情况自行决定研究重点和行动方案。但前提是，不能影响整体任务效率。”

　　“如果他的决定与战术需求冲突？”

　　“那就以战术需求为准。效率高于一切。”

　　“是，领主指挥官。”

　　桑托离开后，里克特继续看着星图。伽尔蒙星区在屏幕上闪烁，像一片未知的黑暗。

　　但第十军团不会被黑暗吞噬。他们是钢铁，是工具，是帝皇手中最锋利的刀刃。无论黑暗中隐藏着什么，他们都会把它找出来，分析它，理解它，然后——如果需要的话——摧毁它。

　　这就是他们的职责。

　　标准泰拉时间，翌日0800时。

　　卡托站在“求知者号”的观测甲板上——实际上是一个全息投影室，墙壁上显示着外部虚空的实时图像。火星已经变成远方的一个红点，泰拉则完全看不见了——他们已经在太阳系的边缘。

　　整个第十军团远征舰队集结完毕：八艘战列舰，二十四艘巡洋舰，四十五艘驱逐舰，还有上百艘辅助舰船、运输舰和支援船只。战舰的排列不是整齐的队列，而是一种战术阵型——战列舰在前，巡洋舰护卫两翼，驱逐舰散布在周围形成警戒网。这支庞大的舰队占据了火星轨道港的大片空域，引擎喷口的光芒像一片蓝色的星海。

　　“求知者号”位于舰队的后方，与辅助舰船编队在一起。这不是前线位置，但卡托理解这个安排：他的船是支援单位，不是战斗单位。他的价值不在于火力，而在于知识和分析能力。

　　舰桥的广播系统响起，是里克特领主指挥官的声音，通过战舰的通讯网络传遍整个舰队。

　　“第十军团全体，这里是领主指挥官阿马德乌斯·杜凯恩。”

　　声音在每一艘船的每一个舱室里回荡。卡托看到观测甲板上的技术神甫们都停下了动作。

　　“我们即将遵照帝皇的敕令进行远征！我们的任务有三：一，调查情况，寻找幸存者的人类同胞；二，消除任何对帝国构成威胁的存在；三，确保星区重新纳入帝国统治。”

　　里克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让每个词沉淀。

　　“我知道，有些军团喜欢在出征前发表激昂的演讲，谈论荣耀、使命、帝皇的愿景。但第十军团不这么做。我们不是为荣耀而战，我们是为效率而战。我们不是为使命而战，我们是为结果而战。帝皇的愿景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实现愿景的手段。”

　　“在接下来的任务中，你们会看到我做出一些……冷酷的决定。”里克特继续说，“如果拯救一个世界需要牺牲一百名战士，我会计算得失。如果保全一支舰队需要放弃一艘船，我会毫不犹豫。如果消除威胁需要毁灭整个生态系统，我会按下按钮。”

　　观测甲板上鸦雀无声。

　　“因为这就是我们的职责。帝皇创造了我们，不是为了让我们成为英雄，而是为了让我们成为工具。最锋利、最坚固、最可靠的工具。当其他军团在追求个人武勇时，我们在优化战术流程。当其他军团在炫耀战功时，我们在分析战场数据。当其他军团在享受赞誉时，我们在准备下一场战斗。”

　　卡托的思维处理器记录着每一个词。这不是演讲，这是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