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光禄寺的监事值房里。
陈寒坐在一张老旧的梨花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核对年前各处祭祀的祭品账目。
距离他改完那份清单,虽然只过去一天。
但就是这一天,光禄寺上上下下,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从前对他呼来喝去的刘署正,如今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陈监事”。
光禄寺少卿更是拍着他的肩膀,连说“后生可畏”,把不少原本不该他管的差事,都交到了他手里。
可陈寒心里,却半点不敢放松。
他太清楚了,在大明朝,尤其是嘉靖朝,被皇上记住,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能让你一步登天,也能让你万劫不复。
他改的那份清单,嘉靖看了,不仅没怪罪,还赏了裕王鹿肉。
这道旨意,看似是恩宠,实则是把他和沈知予,硬生生推到了朝堂的风口浪尖上。
他原本以为,自己拆分了那份清单,算是立住了脚跟,可以安安稳稳地一点点往上爬。
他可从没有过参与党争、介入裕王和景王争储的念头。
一个从八品的芝麻官,没资格卷进去。
可嘉靖帝偏偏就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就因为自己猜到了他的心思。
如今,严嵩注意到他了,徐阶也注意到他了。
严党和清流斗了这么多年,早已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他一个从八品的小官,无门无派,突然冒了出来,还跟裕王扯上了关系。
在严党眼里,他就是清流的人,是裕王的人,随时可以捏死;
在清流眼里,他是个不在掌控之中的变数,能用则用,不能用,随时可以弃掉。
他现在,就像一叶扁舟,漂在惊涛骇浪的海面上。稍有不慎,就是船毁人亡。
更棘手的是,他必须选一边站着。
官场上,领导之间有了纷争,除非与你全然无关,一旦沾染,哪怕只是一星半点,也得站队。
有人会说,那就两不靠,不站队。
说这话的人,是不懂官场的规矩。
不站队本身就是站队,而且是站在两边的对立面,到头来,两边都得拿你开刀。
这叫,中间派死得快。
他没有不粘锅赵贞吉那种八面玲珑的本事和官级,就只能随波逐流。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小官跑了进来,脸上堆着笑,躬身道:“陈监事!裕王府的公公来了,给您送帖子来了!”
陈寒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心里暗道一声:来了。
随即放下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服,快步走了出去。
门口站着的,是裕王府的总管太监冯保。
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见陈寒出来,连忙上前,拱手道:“这位就是陈监事吧?咱家冯保,是裕王府的管事。”
陈寒心里微微一震。
冯保!
日后万历朝司礼监掌印太监,和张居正里应外合的那位。
他一个微末小官,怎么一头就撞进了这么大的漩涡里?
他面上却不露声色,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谨而不谄媚:“卑职陈寒,见过冯公公。”
“陈监事客气了。”冯保笑着把手里的烫金帖子递了过去,“咱家奉裕王殿下的令,给陈监事送帖子来了。”
“殿下说,这次冬祭清单的事,多亏了陈监事费心,才全了殿下的仁孝之心。”
“殿下明日午后,在府中备了薄宴,想请陈监事过府一叙,当面谢过,还请陈监事务必赏光。”
陈寒双手接过帖子,手触到那烫金的封皮,只觉得沉甸甸的。
他打开看了一眼,上面是裕王的亲笔,字迹工整,带着几分拘谨,写的是邀请他明日赴宴、当面致谢的话。
他合上帖子,对着裕王府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道:“殿下有召,卑职岂敢不从。明日午时,卑职必定准时到府,给殿下请安。”
冯保笑得更和煦了:“好!那咱家就恭候陈监事光临了。”
又客气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陈寒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帖子,又抬头看了看西苑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上辈子在县衙里当差,给领导跑腿、陪领导吃饭,这种场面见得多了。
可这辈子,这顿饭的席面上,坐的是未来的隆庆皇帝,是未来的内阁首辅徐阶、高拱、张居正。
这哪里是吃饭。
这分明是一场大考。
答好了,一步登天,踏入这个时代最顶级的权力棋局;
答不好,当场就可能万劫不复,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帖子揣进怀里,转身回了值房。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连杀头的死局都闯过来了,还怕一顿饭?
……
尚宫局,司言司的值房里。
沈知予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内廷的文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窗外的风刮着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她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和陈寒一样,那天之后,她也成了内廷里的名人。
三次打回裕王府的清单,最后却批了一份拆成两半的清单过关,这事早已在内廷传遍了。
有人说她是严党的人,故意刁难裕王,最后却被人破了局;
也有人说她是早就留了余地,暗中帮了裕王一把,是裕王的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谁的人都不是。
她在内廷待了八年,从一个最低等的女官,一步步熬到司言司掌印的位置,靠的不是站队,不是攀附,而是谨守规矩,不偏不倚。
嘉靖帝性子多疑,最恨内廷女官和外朝藩王勾结,她若是敢站队,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三次打回清单,她确实是留了余地。
她不想看着裕王因为一份逾制的清单,被景王和严党抓住把柄,断送了储君的前程。
她是大明的女官,守的是大明的规矩,护的是大明的国本。
可她没想到,最后看懂她留的台阶,把这个局盘活的,竟是一个从八品的光禄寺小官。
更没想到,皇上竟会下那道口谕,让裕王来谢她。
这道旨意,直接把她推到了明面上,也把她和裕王,和陈寒,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那个不偏不倚的司言司掌印了。
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裕王的人,是清流的人。
她没有退路了。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门外传来一个宫女的声音:“掌印,裕王府的李娘娘身边的姐姐来了,说有要事见您。”
沈知予回过神,收起脸上的思绪,淡淡道:“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缎比甲的宫女走了进来,对着沈知予盈盈一拜,笑道:“奴婢给沈掌印请安。”
“奴婢是裕王府李娘娘身边的侍女,奉娘娘和殿下的令,给沈掌印送帖子来了。”
说着,她把手里的帖子递了过去。
沈知予双手接过,打开一看。
和陈寒收到的帖子一样,是裕王邀请她明日午后赴府赴宴,当面致谢的话。
但末尾,还多了一行娟秀的小字,是李妃的亲笔:“久闻沈掌印聪慧干练,盼明日一见,得闲说话。”
沈知予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李妃。
裕王的侧妃,据说裕王府里里外外的事,多半是她拿主意。
这道私信,不是裕王的客气,是李妃的示好,也是李妃的试探。
她合上帖子,沉默了片刻。
去,就是彻底站队裕王,踏入储位之争的漩涡,往后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
不去,就是违逆皇上的旨意,拂了裕王的面子,更拂了李妃的“好意”,在内廷里,她再无立足之地。
她没有选择。
沈知予抬起眼,对着宫女淡淡一笑,道:“烦请姐姐回禀殿下和娘娘,明日午时,臣必定准时到府,给殿下和娘娘请安。”
宫女笑着应了,又客气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值房里恢复了安静。
沈知予看着手里的帖子,轻轻叹了口气。
在内廷熬了八年,本以为守着司言司,谨守规矩,就能安安稳稳过下去。
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卷进了这最深的漩涡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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