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你胆子很大。”沈知予轻声说。
“不是胆子大。”陈寒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自嘲,“是卑职的上司不靠谱,卑职只能自己给自己铺路。”
沈知予看着他,忽然问:“你就不怕张喜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你是在演。”
陈寒想了想,认真道:“张公公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那双眼睛,比刀还利。卑职这点心思,他八成早就看穿了。”
沈知予愣了一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等着他回复。
“但看穿了又怎样?”
“他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能带回给皇上的、合理的、不伤各方体面的解释。”
沈知予不由得上下扫了这个从八品的小官一眼。
这话很通透。
陈寒漫不经心道:“卑职给了,他就拿了。”
“至于卑职是不是在演,只要演得好,他乐得看这出戏。”
沈知予怔了一瞬,随即嘴角微微一动,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他要的,从来就不是真相。”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知予忽然开口,语气比之前柔和了许多:“陈寒,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陈寒愣了一下,这是沈知予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不是“陈监事”。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如实说,“卑职现在是从八品,上面有刘署正那样的上司,光禄寺卿也只把卑职当成个能办事的。往上爬,谈何容易。”
沈知予能说什么?
她也是从这条路上走过来的。
……
半个时辰后,西苑永寿宫的暖阁里。
大冬天,宫门和窗户都是敞开的,几个当值的太监被冻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动。
嘉靖帝朱厚熜正歪在软榻上,穿着单薄的棉袍,翘着个二郎腿。
他刚服完丹药,脸色苍白中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这是常年服食丹药所致,体内燥热,冬日亦不觉寒。
张喜跪在下面,一字不漏地把刚才的事复述了一遍。
嘉靖听完,没说话,手指在玉如意上慢慢摩挲着。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滴漏的水声。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寒……这个光禄寺的小官,倒是有意思。”
张喜不敢接话,低着头等。
“他说的那些话,”嘉靖把玉如意搁在一边,端起茶杯,“你觉得,是真是假?”
张喜的脑子飞速转着,小心翼翼地答:“回皇爷,奴婢听着,句句在理。”
“他说裕王殿下仁孝是根本,这话没错;他说沈掌印帮着匡正,这话也没错;他自己就是个跑腿的,这话更没错。”
“跑腿的?”嘉靖嗤笑了一声,“一个跑腿的,能把朕的心思摸得这么透?”
“朕这个儿子,平日里见朕都不敢抬头。倒是有本事让一个从八品的小官,替他料理得这么周全。”
张喜额头冒汗,不敢再说话。
嘉靖呷了口茶,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虚空里的某处。
“那个女官呢?”
“回皇爷,尚宫局司言司掌印,沈知予。”
“沈知予……”嘉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不咸不淡,“打了三次回去,倒是打得对。”
暖阁里又安静了。
外头有风穿过廊檐,呜呜地响。
嘉靖忽然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是不经意间想起了一桩不相干的事:
“你去传话给裕王,就说朕说的,他该谢一谢这两个人。”
张喜心头一凛,重重叩首:“奴婢遵旨。”
他没敢问谢什么,也没敢问怎么谢。
皇爷没说赏,没说罚,只说让裕王去谢。
这句话递到裕王府,裕王得琢磨三天三夜。
递到严府,严嵩得一夜睡不着觉。
张喜爬起来,弓着腰退出去。
身后传来玉如意敲击扶手的声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
内阁值房。
严嵩正襟危坐,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司礼监抄来的对话记录,一字一句地看完,然后闭上眼,半晌没说话。
他的儿子严世蕃在旁边急了:“爹,这小子是从八品的小官,翻不起什么浪……”
严嵩睁开眼,眼神浑浊却锋利:“能在皇上面前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的人,整个朝堂,找不出几个。他从八品,可皇上记住他了。”
“你记住,皇上记住的人,品级不重要。”
严世蕃怔了一下,躬身道:“父亲教训的是。”
而在隔壁的值房里,次辅徐阶把陈寒两个字写了三遍,然后折好,收进了袖中。
他心里翻江倒海,但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心里却已经在盘算: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官,能替裕王解围,能同时被皇帝、严嵩和他自己注意到,是个人才。
但他更在意的是,这个变数能不能为他所用。
他写三遍,是在判断这个变量的价值;
收进袖中,是依然把这件事压得死死的。
不声张,不动作,哪怕陈寒帮裕王解了围,他也不会给陈寒任何好处。
因为陈寒对他来说,依然只是个可用可弃的棋子。
有用,就留着;
没用,甚至被严嵩盯上了,他随时可以把陈寒推出去顶罪。
这场看似由陈寒主导的破局,从头到尾,都只是徐阶那场宏大棋局里,一个小小的意外插曲。
而徐阶,从不允许棋局出现不可控的变数。
……
入夜。
北京城的雪落了一夜,寅时方歇。
裕王府暖阁里银丝炭烧得正旺,可这份暖意,却半点没熨帖到裕王朱载坖的心上。
他端坐在上首的花梨木圈椅里,身上裹着一件貂皮大氅,目光落在案上那两份摊开的誊抄本清单上,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局促,还有一丝后怕。
下首两侧,依次坐着三个人。
左手边第一位,是武英殿大学士、吏部尚书、内阁次辅徐阶。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花白的胡须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永远挂着那副温和冲淡的笑意,仿佛天塌下来也扰不了他半分波澜。
此刻他正垂着眼,手里捻着一串蜜蜡珠串。
他对面,是翰林侍读学士,裕王府侍讲官高拱。
高拱性子最急,也是最先把清单看完的,此刻他身子微微前倾,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挨着徐阶下首坐着的,是他的得意弟子,右春坊右中允,管国子监司业事的张居正。
他年纪最轻,不过三十出头,一身天青色的官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疏朗。
他手里捏着那份清单,已经翻来覆去看了第三遍,却始终一言不发。
暖阁里静得只剩下铜壶滴漏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高拱。
他猛地一拍扶手,粗粝的嗓音打破了满室的沉寂:“好!好一个陈寒!好一个沈知予!”
裕王被这一声惊得肩膀微微一颤,手里的茶杯差点滑出去,连忙抬眼看向高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