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陈寒坐在桌前,笔走龙蛇,直接把原来的清单拆成了两份。
第一份,标得明明白白:《裕王府敬供冬至祭祀祭品清单》。
把原来逾制的牛羊豕三牲、玉帛礼器,全归到了这里面。
藩王祭祀,用这个规格,完全符合《大明会典》的规定,半分都不逾制。
第二份,单独列出来:《裕王府敬献西苑陛下斋醮祈福供品清单》。
把原来多出来的、踩红线的珍馐、药材、器物,全拆到了这里面。
规格全按道家斋醮的规制来,连每一样供品的数量,都凑了嘉靖最在意的‘九’‘三十六’这些道家吉数。
甚至在清单末尾,加了一句“儿臣载坖日夜为陛下清修祈福,恭祝陛下圣体安康,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两份清单,一份尽忠,一份敬君,全在规制里,半分逾制都找不到。
既圆了裕王的至孝人设,又精准踩中了嘉靖现在最在意的修仙祈福,还让严嵩那帮人根本挑不出错。谁敢说给皇上祈福是逾制?
最关键的是,司言司审核的口子,也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不过说真的,陈寒改完之后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冬祭祭天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一个祭奠活动,尤其对于崇尚道教的嘉靖来说,容不得任何错误。
祭典用的贡品有严格的要求,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裕王的这份清单,表面上自然没问题,但对于光禄寺这种常年给祭祀大典提供祭品和物料的衙门来说,一眼就看出了毛病。
但能看出毛病来的人绝对不可能只有光禄寺的人。
裕王府可有很多高人啊,光是裕王的几位师傅徐阶、高拱、张居正,还有陈以勤、殷士儋,那都是人中龙凤,难道会看不出有问题?
这些都是顶级的政治家,不可能看不出。
陈寒低头看了看清单,心里长了草,难道这本身就是给景王,也就是严党设的陷阱?
嗐,不管了!先保命要紧。
郑典吏在旁边看着,嘴越张越大,手都在抖:“陈监事!这、这……这就成了?!”
“不然呢?”陈寒放下笔,吹了吹墨迹。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离申时还有一个时辰,直接拿起两份清单,起身就往外走。
“陈监事,您去哪?”
“去尚宫局,找沈掌印。”陈寒脚步没停。
郑典吏脸都白了:“陈监事!那是尚宫局!我们外朝小吏,能随便去?!”
“不去?等着申时被刘署正绑去内阁,到严阁老面前回话?”陈寒回头,挑了挑眉。
郑典吏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塞进陈寒手里:“陈监事,这是三两碎银子,您带上……内廷那些嬷嬷,打点打点,总比不打好说话。”
陈寒低头看了看那个磨得发白的布包,又看了看郑典吏发红的眼眶,没推回去,只拍了拍他肩膀:“放心。”
……
半个时辰后,尚宫局司言司的值房外。
宫墙比陈寒想象的高。
灰扑扑的砖壁爬着枯藤,廊下站着两个穿青绿比甲的小宫女,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误闯进来的野猫。
陈寒递了牌子,规规矩矩地站在廊下,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平和。
递进去的牌子石沉大海。
一盏茶,两盏茶,廊下的风越刮越冷,一个宫女端着茶盘进进出出了三趟,始终没人来叫他。
陈寒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沈知予在晾他。
不是刁难,是试探。
看看这个从八品的小官,值不值得她见。
上辈子他天天在县政府门口等领导,等个把小时都是常事,这点规矩,他门儿清。
两盏茶又过去了。
里面终于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让他进来。”
陈寒整了整官服,迈步走了进去。
值房里很安静,案几上堆着高高的文书。
一个穿着青色圆领官服的女子坐在案后,乌发用玉簪束起,一张鹅蛋脸,眉目如远山含黛,清冷中透着凛然。正是正六品司言司掌印沈知予。
她抬眼看向陈寒,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这份裕王府的单子,卡了她三天了。
她打心底里鄙夷裕王的懦弱无能,还有他身边那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清流。
为了在争储中博个仁孝的名声,把底下人推出来顶锅,连带着把她也架在了火上。
批也不是,不批也不是。
再拖下去,西苑那边就要问了,到时候严嵩的人稍加利用,她一个六品女官,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原本以为,来的会是个慌慌张张、语无伦次的小吏。
没想到眼前这个从八品的监事,不卑不亢,恭谨却不谄媚,被晾了将近半个时辰,脸上半点焦躁都看不出来。
进门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双手把清单递了上来。
“卑职光禄寺监事陈寒,见过沈掌印。裕王府冬至祭品清单,卑职已按规制重新核对整理,特来呈给沈掌印审核。”
沈知予没接,淡淡道:“这份单子,我已经打回去三次了。规制不合,不必再看。”
“沈掌印不妨先看看。”陈寒语气平稳,“卑职敢保证,这份清单,半分都没有逾制,既合祖制,也顺圣意。”
沈知予挑了挑眉,终于伸手接了过来。
她看得很慢。
翻到第一份,顿了一下;
翻到第二份,停住了。
“祈福?”她抬起眼,看向陈寒,“你用道家的斋醮规制,来走裕王的祭品?”
语气里没有质问,倒有几分意外。
陈寒心里微微一松,她看懂了。
“是。”陈寒微微躬身,“裕王殿下至孝,想为陛下祈福,卑职只是替殿下找了个合规的法子。”
“这份清单,祭天归祭天,祈福归祈福,各走各的规制,谁也不碍着谁。”
沈知予没接话,又低头看了一遍。
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炭偶尔爆开的声响。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清单的妙处。
不仅是合规,更是把所有人的退路都铺好了。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批,不用担任何责任;
裕王得了孝名,严嵩抓不住把柄;
就连皇上看了,也只有高兴的份。
一个从八品的小官,能把一个死局拆成这样。
她重新抬眼看向陈寒。
这个人,年纪轻轻,眼神里却没有半分年轻人的浮躁,只有看透了规则的笃定。
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谄媚,少一分则倨傲。
她在内廷待了这么多年,见过翰林御史的方正,也见过官场老油条的圆滑。
却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把规矩玩得这么明白,还能把所有人的台阶都铺得这么稳。
“你在光禄寺多久了?”她忽然问。
“回沈掌印,三个月。”
沈知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拿起笔,在清单上落下了审核通过的朱批,盖上了司言司的印,递回了一份给陈寒。
“陈监事心思缜密,办事妥当,日后必有前程。”
这句话,就是明明白白的示好了。
陈寒双手接过清单,规规矩矩地行礼:“谢沈掌印提点,卑职告退。”
他转身走出了尚宫局。
活下来了。
第一关,过了。
不仅把杀头的锅甩干净了,还搭上了司言司掌印沈知予这条线。
他抬头看了看西苑的方向:
上辈子给县级领导擦屁股,这辈子给王爷擦屁股,还随时要防着严嵩那条老狐狸咬人。
合着我穿越到大明,就是来当马屁精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盖着朱红大印的清单,嘴角又勾起一抹笑。
没关系。
马屁精就马屁精。
在这个嘉靖朝,能活下去,能往上爬,能活得好,比什么都强。
更何况,我这马屁,从来不是跪着拍的。
是站着,把所有人的痒处都挠准了,把所有人的台阶都铺稳了,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人有用。
这叫什么?
这叫办公室主任的生存哲学,换个大明朝的壳子,照样好使。
况且谜语人嘉靖本身就喜欢马屁精啊。
严嵩、徐阶、大明举重冠军严世藩,这些青词高手,哪个不是马屁精?
他们行,老子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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