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把那张复印件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他又翻了翻其他的资料。有一份是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上面盖着城市银行的章，日期是一九九五年六月，金额是八百多万，收款方是华泰商贸。

　　还有一份是贷款审批文件的复印件，上面有时任行长邝玉琦的签字。字迹潦草，但“同意”两个字写得很大，像是在炫耀什么。

　　李明把资料按时间顺序排好，从贷款审批到资金转移，一条一条地捋。看来这家华泰商贸也不简单，从城市银行那么轻松的贷走了八百万。

　　宋芮。

　　专案组的人。

　　如果能让宋芮去查那些皮包公司，去查华泰商贸，去查韦一鸣，那么所有的事情就会浮出水面。而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把合适的线索递到她手里。

　　李明睁开眼睛，拿起那张写着潘柳英名字的复印件，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和其他资料一起锁进了抽屉里。

　　晚饭后，李伟召哪里都没去，坐在客厅看电视。

　　谭清芳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

　　李明从房间里出来，在李伟召旁边坐下。

　　“爸，有件事想跟你说。”

　　李伟召把电视音量调低，转过头看着他：“什么事？”

　　“我今天去了老书记家。”

　　李伟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去拜年？”

　　“拜年，也问了点事。”李明没有绕弯子，“问了马永强的事。”

　　李伟召的脸色变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

　　“爸，你被专案组叫去问过话，他们问你什么了？”

　　李伟召沉默了几秒，从茶几上拿起烟，点了一根。

　　“问我在九五年跟着马永强做那个融资评估小组的事。”他吐了口烟，声音有些哑，“其实就是一个内部评估，组织了平城大大小小的机械厂，根据实际情况评估技术改造所需要的设备，资金等。这都是完全技术性的操作，也不复杂，那些小厂的情况都差不多。”

　　“你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我就是个摆设，马永强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数据都是下面各厂做好的，我只是签了个名。”

　　“他们信了吗？”

　　“信不信的有什么关系。当年谁知道这种技改评估会跟一大笔违规的贷款有关。”李伟召弹了弹烟灰，“但我知道，有人在背后搞我。那些举报材料，不是凭空编出来的。起码是有一定实事逻辑关系的。”

　　“是韦一鸣。他知道没办法成为证据，但在关键时候挡住你几天是没问题的。”李明说。

　　李伟召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儿子。

　　“你怎么知道的？”

　　“老书记告诉我的。”李明没有提那些复印件的事，“韦一鸣当年是马永强的人，马永强跑了之后，他被莫振兴收编了。他手里有马永强案的证据，所以莫振兴一直保他。”

　　李伟召沉默了很久点头说:“当年韦一鸣只是一个小科员，我一年都没见过一次。几乎都没有印象了，想不到他会是马永强的人”

　　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根。

　　“儿子，你比我想的知道得多。”他说，声音有些涩，“有些事，我都没你清楚。”

　　“爸，实在是坑太多了”李明说，“我只是觉得，咱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被人踩了都不知道是谁踩的。”

　　李伟召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欣慰，是愧疚，还是一种隐隐的担忧。

　　“你想怎么做？”

　　“年后，我想办法见见专案组的人。”李明说，“把一些线索递过去。只要韦一鸣倒了，莫振兴在厂里的手就伸不进来了。”

　　“你怎么递？你一个普通职工，专案组凭什么见你？”

　　“我有办法。”李明没有细说，“爸，你信我就行了。”

　　李伟召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叹了口气。

　　“你长大了。”他说，“有些事，我拦不住你。但你记住——安全第一。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

　　父子俩沉默地坐着，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晚会，笑声一阵一阵的，但谁都没看进去。

　　谭清芳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看了看两人。

　　“你们爷俩怎么了？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没事。”李伟召掐灭了烟，“说厂里的事。”

　　谭清芳没再问，去阳台收衣服了。

　　李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宋芮。

　　关岳。

　　还是关正平？

　　从哪里切入？他在心里排了一个顺序。

　　..........

　　水岸人家，平城最高档的小区。

　　这栋藏在城东竹林深处的小楼，是莫振兴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灰白色的外墙，普普通通的铁门，跟平城任何一栋民宅没有区别。但走进里面，是另一个世界——红木家具、真皮沙发、进口地毯，墙上挂着一幅据说价值几十万的名家字画，餐厅里的餐具是景德镇定制的，酒杯是水晶的。

　　潘柳英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挂着一串细细的珍珠项链。她站在客厅里，检查着桌上的每一道菜——要火候刚好，色泽要红亮，那瓶从法国带回来的红酒要提前打开醒着。

　　莫振兴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夹克。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但潘柳英知道，他微微有点紧张。

　　能让莫振兴这样的人，不多。

　　“几点了？”莫振兴问。

　　“七点。估计还要半小时才到。”潘柳英看了看表，“来得及。”

　　莫振兴点了点头，走到餐桌前，看了看菜，又看了看酒，转身问潘柳英：“柳英，你觉得这条件他会答应吗？”

　　潘柳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过来，替莫振兴整了整衣领。

　　“莫总，他既然肯来，就说明有得谈。领导的公子，什么没见过？他来平城，不是为了一顿饭，是为了生意。”

　　莫振兴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说得对。”

　　很快，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潘柳英走到门口，推开铁门。一辆黑色的奥迪A8缓缓驶进来，车灯照亮了院子里那几竿青竹。车停稳，司机先下车，拉开后座的门。

　　下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两颗。身高一米八左右，体型匀称，五官算不上多英俊，但有一种养尊处优的从容。他下车后没有急着进门，而是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

　　“莫总，你这地方，藏得够深的。”

　　莫振兴迎上去，笑着伸出手：“齐公子，欢迎欢迎。平城小地方，比不上省城，您别嫌弃。”

　　齐公子——齐远，北原省领导齐仲明的独子，北原省圈子里有名的“投资客”。明面上，他是一家投资公司的老板；暗地里，北原和越西两省但有点规模的矿产、地产项目，多多少少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齐远跟莫振兴握了握手，目光落在潘柳英身上，停了一下。

　　“这位就是潘女士？久仰。”

　　潘柳英微微颔首，笑得恰到好处：“齐公子客气了，里面请。”

　　三个人进了屋，在餐厅落座。潘柳英坐在莫振兴旁边，齐远坐在对面。司机和秘书被安排在旁边的小厅，自有其他人招呼。

　　酒过三巡，莫振兴放下酒杯，开始进入正题。

　　“齐公子，这次请您来，是想投资平城的矿山？”他的语气很恭敬，但不卑微，“这几年是不是政策有所松动？感觉现在对矿上有兴趣的人多起来了”

　　齐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听说了。有人已经开始悄悄接触铝矿。”

　　“我一时还查不出来。”莫振兴说，“但我估计一定有严哲平在背后撑腰。”

　　“严哲平。”齐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笑，“他胆子不小。一个刚下来的副市长，就敢动这么大的盘子。”

　　“所以我才请您来。”莫振兴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齐公子，平城市的铝土矿资源，您是知道的。远景储量六亿吨，占了全国将近四分之一。谁掌握了矿，谁就掌握了未来十年、二十年的定价权。”

　　齐远没有接话，而是夹了一块红烧肉后，放下筷子，看着莫振兴。

　　“莫总，我来的目的很明确。”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来平城，是看生意，不用看谁的面子。能帮我搞定多少个矿山，你自己说吧。至于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说。我齐远做事一贯不会亏待别人。”

　　莫振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齐公子快人快语。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

　　“这是我整理的平城铝土矿资源整合方案。目前平城五十多家私人矿主，我已经控制了十家，加上最大的宏达，从远景储备量来说份额至少两成左右。”

　　齐远翻开文件，看得很仔细。莫振兴没有催他，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齐远合上文件，抬起头。

　　“这不够，太少了。一年内我必须要吃下三成！”

　　莫振兴脑袋一阵抽动，这姓齐的胃口真够大的！

　　“齐少，这难度很大啊。”莫振兴说:“剩下的很多都是县里藏起来的，关系错综复杂，有些在当地乡镇背景很深。现在不比五年前了，这些矿主要转手要价可不低。”

　　“哼，在平城还有你莫总搞不定的事情吗？要不然我齐远没事跑来平城干嘛？收购的资金我解决，听话的按市场价收，不听话的。哼！至于大家合作你要什么条件？听说莫总现在急需从银行拿一笔贷款。是不是集团出了点问题？”

　　“齐少，困难是有的，但现在我需要资金不是为了解决眼前的问题，而是要做一件大事。”

　　“你需要多少？”

　　“两个亿。”

　　齐远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莫总，贷款的事，我在北原帮你搞定。但两个亿不是小数目”他放下酒杯，“你拿什么抵押？”

　　莫振兴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次更厚。

　　“宏达矿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