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里。

　　陈宁坐在小油灯旁，眉头紧皱，小手捏着一根炭笔，在一小块树皮上费力地描画着什么。

　　他面前摊开着那本《草药初识》，翻到一页画着某种藤蔓的图样。

　　“阿哥，”他抬起头，小脸上有些困惑，“书上说‘蛇见愁’叶子边缘有细锯齿，背面发白，可我上次跟你去西边林子，看到的那株好像锯齿没那么密，背面也有点泛黄……是不是我看错了？”

　　陈安正在擦拭短刀，闻言停下动作，走过来蹲在陈宁身边，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树皮上的稚嫩画作，又对照书上的图。“你画得大致没错。草药这东西，长的地方不同，水土光照不一样，模样也会有细微差别。书上说的是最常见的样貌。

　　你看到的那株，可能长在背阴处，或者土质不同。”他指了指书上另一行小字，“看这里，‘生于阳坡者佳，阴湿处者色淡，药力稍逊’。你观察得很仔细，这是好事。”

　　陈宁眼睛亮了，用力点头：“我记住了！下次我再仔细看看它的花和果子！”

　　看着弟弟专注而兴奋的样子，陈安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也有一丝歉疚。

　　陈安本该在学堂里安心读书，如今却只能在这昏暗山洞里，靠着一本手抄册子和自己这个半吊子兄长摸索。

　　他摸了摸陈宁的头：“慢慢来，不急。认识草药是门有用的学问，将来或许能救命。”

　　陈宁“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琢磨了。

　　约定的“上课”日子又到了。

　　这次，陈安决定让陈宁稍微靠近竹林一些，在一个更安全、也能隐约看到交接石块的角落等候。

　　他想逐步锻炼弟弟的胆量和观察力，总不能永远把他藏在绝对安全的背后。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陈安带着陈宁来到竹林外围的新位置，仔细叮嘱后，自己潜入林中。

　　石板上除了陈宁的日课和疑问纸条，还多了一个小小的、用干净荷叶包着的东西。

　　陈安拿起，入手微沉，打开一看，竟是几块做成梅花形状、散发着淡淡甜香和草药气息的米糕，旁边还有一张字迹依旧稚嫩却工整了些的纸条：“阿爷试做药膳糕，健脾益气，赠予小友尝。萍。”

　　字里行间透着善意和细心。

　　陈安心中微动，将米糕小心包好，换上陈宁的新日课，迅速退回。

　　回到陈宁身边，陈宁立刻闻到了那股独特的甜香。“阿哥，是什么？好香。”

　　陈安将荷叶包递给他，低声道：“是青苇村那位阿萍姐姐给的，药膳糕，说是健脾益气。你尝尝。”

　　陈宁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好吃！有点甜，还有草药的清香味……阿哥，你也吃。”

　　陈安也拿了一块，放入口中。

　　米糕软糯，甜度适中，那股淡淡的草药味调和了甜腻，确实可口，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意。

　　他想起阿萍在河边惊慌苍白的脸，又想起她留下信息时的细心和勇敢。

　　“这位阿萍姐姐，心肠很好。”陈宁小声说，又咬了一口米糕，珍惜地品味着。

　　“嗯。”陈安应了一声，看着弟弟满足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松了一丝。

　　在这朝不保夕的逃亡生涯里，这点来自陌生人的、不带目的的善意，显得格外珍贵。

　　然而，这份短暂的温馨很快被打破。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陈安超乎常人的耳力捕捉到竹林另一端，传来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还有拉扯挣扎的动静。

　　他眼神一凛，示意陈宁绝对不要动，自己朝着声音来处摸去。

　　绕过几丛密集的竹子，只见月光勉强照亮的林间空地上，两个穿着黑水帮服饰的喽啰，正一左一右拉扯着一个少女，嘴里不干不净地调笑着。

　　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阿萍！她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背篓被打翻在地，草药撒了一地，正拼命挣扎，却被牢牢抓住。

　　“小娘皮，大晚上不在村里睡觉，跑这荒山野岭采药？骗鬼呢！说，是不是跟哪个野汉子私会？”一个喽啰淫笑着，伸手去摸阿萍的脸。

　　“放开我！我只是来采夜露下的药材！你们黑水帮讲不讲道理！”阿萍又惊又怒，声音发颤。

　　“道理？在这地界，我们黑水帮就是道理！正好，哥俩今晚巡山闷得慌，陪我们乐乐……”另一个喽啰说着就要去扯阿萍的衣襟。

　　陈安眼中寒光一闪，杀意瞬间升腾。

　　没有任何犹豫，他脚下一蹬，【伏波桩功】的热流轰然爆发，身体如离弦之箭射出！人在半空，右手已拔出短刀，左手握拳，【基础拳法】的劲力含而不发。

　　那两个喽啰注意力全在阿萍身上，直到劲风袭体才惊觉不对。

　　扯阿萍衣襟的那个只觉后颈一凉，还没回头，冰冷的刀锋已精准地划过他的咽喉，带出一蓬血雾。

　　他瞪大了眼，嗬嗬两声，软软倒下。

　　另一个喽啰吓得魂飞魄散，松开阿萍，下意识去拔腰间的刀。

　　陈安落地，脚步一错已到他身侧，左手握拳，中指关节凸起，伏波桩劲力瞬间贯注，一记短促凶狠的“钉拳”，狠狠凿在他的太阳穴上！

　　“砰！”沉闷的撞击声。那喽啰哼都没哼一声，眼珠暴凸，直接瘫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从暴起到两人毙命，不过两三个呼吸。

　　阿萍呆立原地，看着突然出现、如同杀神般的陈安，又看看地上瞬间毙命的两个恶徒，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忘了。

　　陈安迅速在两人身上搜刮了一下，只找到些零碎铜钱和劣质武器。

　　他走到阿萍面前，见她吓得面无血色，下意识放低了声音：“没事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让你最近小心，不要靠近江边和偏僻地方吗？”语气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是后怕。若是他今晚没来，或是来晚一步……

　　阿萍这才回过神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带着巨大恐惧和后怕的抽泣。“我……我是来采‘夜明草’的，阿爷说这药必须在子夜前后带着露水采才有效……我没想到……他们怎么会巡到这里来……”她语无伦次，身体还在发抖。

　　陈安皱了皱眉，黑水帮的巡逻范围果然扩大了，连这么偏的山林都不放过。他看了一眼地上两具尸体，必须尽快处理掉。

　　“这里不能留了。你马上回村，最近绝对不要再晚上出来。”陈安语气严肃，“这两个人死了，黑水帮肯定会查。你回去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跟谁也别说，包括你阿爷。记住，你今晚从没来过这里，也没见过我。”

　　阿萍用力点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看着陈安，眼神复杂。

　　她见过他救人时的沉稳，却第一次见他杀人时的凌厉果决，快得让人心悸。“谢……谢谢你又救了我。你……你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找到你？”

　　“我自有办法。”陈安不欲多说，弯腰帮她捡起散落的草药，塞回背篓，递给她，“快走，沿着来路回去，别回头。”

　　阿萍接过背篓，深深看了陈安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是低声道：“你……你也千万小心。”然后，她咬了咬牙，转身快步朝青苇村方向跑去，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陈安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确认她安全离开，才迅速处理现场。

　　他将两具尸体拖到更深的灌木丛中，用枯枝败叶草草掩盖，又清理了明显的血迹。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陈宁藏身的地方。

　　陈宁小脸发白，显然也听到了些动静，紧张地问：“阿哥，发生什么事了？我好像听到……”

　　“没事，解决了。”陈安打断他，不欲多说细节吓到他，“我们得立刻回去，最近要更加小心。”

　　回去的路上，陈宁紧紧抓着陈安的手，沉默了很久，才小声问：“阿哥，是黑水帮的人吗？你……你又杀人了？”

　　陈安脚步顿了顿，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有些时候，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或者无辜的人受害。宁儿，记住，在这世道，心要善，但手不能软。对想要害你、害你在乎之人的恶徒，留情就是对自己残忍。”

　　陈宁似懂非懂，但将陈安的话牢牢记住。他感觉到阿哥的手很稳，也很用力。

　　回到岩洞，陈安让陈宁先睡。

　　自己却坐在洞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久久无言。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短刀划过咽喉的触感，和那喽啰太阳穴被击中的闷响。杀人并非他所愿，但似乎已成这乱世求存的常态。

　　阿萍惊恐含泪的脸，和那包带着草药清香的米糕，交替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缓缓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奔涌的、亟待突破的【伏波桩功】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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