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都尉摔了三个茶盏，胸膛剧烈起伏。

　　脸面，被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水鬼，反复踩进泥里的屈辱。

　　“大人，息怒。”刘先生垂手立在堂下，声音平稳。周先生下狱后，他愈发低调，却也愈发深沉。“那陈安如今羽翼渐丰，单凭我等，恐难速决。且其行事……颇有章法，非寻常流寇。”

　　“章法？什么狗屁章法！”韩都尉低吼，“拉拢流民，袭扰粮道，挖老子墙角！现在连雷豹都……”

　　“正是其‘章法’所在。”刘先生缓缓道，“他不占地盘，不竖大旗，只暗中编织一张网。

　　动他，如抽刀断水。属下听闻，近日连南边几个小寨，都开始学他那套‘外包’‘分包’的路数，用咱们的钱粮，养他们的膘。”

　　韩都尉眼神一凝：“你的意思？”

　　“此子已成气候，更成‘榜样’。剿，须以雷霆之势，一举碾碎，方能震慑宵小。

　　然我军新挫，强攻其经营日久的山谷，伤亡必重，且恐吴家堡或其他势力趁虚而入。”刘先生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属下有一策，或可‘借力’。”

　　“说。”

　　“属下早年游历，曾于北边‘黑石城’结识一人，姓冯，名坤，人称‘碎碑手’。

　　此人乃实打实的炼体武夫，已至‘铜皮’境，力能扛鼎，掌可碎碑，更兼一身横练功夫，等闲刀剑难伤。

　　其人性情桀骜，贪财好名，如今是黑石城‘四海镖局’的副总镖头，专走险镖。”刘先生道，“若能许以重利，请其出手，以江湖切磋、清理门户之名，直取陈安。陈安一死，其团伙必散。

　　届时我军再出，扫荡残局，易如反掌。此乃‘驱虎吞狼’，亦可向州府彰显大人您‘联络江湖义士，共靖地方’之功。”

　　韩都尉眯起眼，手指敲着桌面。

　　炼体武夫，“铜皮”境？他虽非江湖人，也知武夫境界划分，皮肉筋骨，层层递进。“铜皮”境，已是寻常军中将校难以企及的高度。

　　那陈安虽有些古怪能耐，能逼退雷豹，但对上真正的“铜皮”武夫……

　　“重利？多重的利？”韩都尉问。

　　“白银千两，外加……苍梧岭今后三年，所有过往商队的‘平安钱’，分他两成。”刘先生报出价码。

　　韩都尉腮帮子动了动，这价码让他肉痛。但想到陈安带来的麻烦和潜在的威胁，他重重一捶桌子：“好！就依你！速去办！我要那姓陈的小子，活不过这个月！”

　　“属下即刻去信。”刘先生躬身退下，转身时，嘴角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借冯坤这把刀，无论成败，都能进一步消耗韩都尉的实力与威望。若冯坤胜，他刘某人举荐有功；若冯坤败……那陈安，或许值得重新评估，甚至……接触。

　　……

　　山谷，铁匠炉第一次升起属于自家的烟火。

　　胡铁匠赤膊挥锤，叮当声中，一块顽铁渐渐显出犁头的形状。他虽仍沉默寡言，但吃食按时，无人打扰，眼中那点死灰似的东西，渐渐被炉火映亮了些。

　　陈安正站在瀑布下，承受着比往日更狂暴的水流冲击。

　　与雷豹一战，虽占上风，却也让他看清差距。雷豹只是军中悍卒，并非真正的武道高手。若遇上更强者呢？

　　【伏波桩】气劲在压力下疯狂运转，试图在体内开辟更宽阔的“河道”。

　　【铁衣劲】更是被催谷到极致，皮膜下的热流几乎要沸腾起来，对抗着水流千钧不停的捶打。他能感觉到，那层“牛皮”正在向“铜革”蜕变，但隔着一层坚硬的膜。

　　“劲要透，意要沉，皮是甲，肉是城，骨为根……”他默念《铁衣劲》口诀中的晦涩句子，尝试调整呼吸与气劲运行的细微节奏。

　　不再是均匀覆盖，而是将气劲集中于一点，反复冲击、渗透。

　　“嗤啦——”肩头一处皮肤，在水流持续猛击与内部气劲集中冲刺下，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布帛撕裂又瞬间弥合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坚实感从那一点扩散开来，迅速蔓延至整个上半身！

　　【技艺：铁衣劲（入门）】

　　【进度：（1/1000）】

　　【效用：躯体抗击打能力显著提升，可抵御寻常刀剑劈砍（需消耗气劲），对钝器打击有良好缓冲。气劲运转于皮膜之下，形成初步防护层。与伏波桩功相辅相成，可并行运转，增强整体耐力与防御。】

　　成了！陈安猛地从瀑布中跃出，落在潭边。

　　古铜色的皮肤上水珠滚落，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阳光下隐隐有一层极淡的金属光泽流转。

　　他随手捡起地上一块鹅卵石，五指用力一捏！

　　“咔嚓！”石块应声碎裂，而掌心只有些许白印。

　　“队正！您这……”前来汇报的赵疤瘌恰好看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陈安甩甩手，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和更加凝实的气劲。“一点小突破。什么事？”

　　赵疤瘌回过神来，忙道：“王栓让俺来报，咱们派去黑石城打探消息的兄弟传回信儿，说韩都尉那边，可能请了外援。

　　是个叫冯坤的镖头，很有名，据说一巴掌能拍碎石碑，刀枪不入，正在往咱们这边来。”

　　“冯坤？碎碑手？”陈安擦干身上水珠，穿上衣服，神色平静。“知道了。来得好。”

　　“队正，那可是‘铜皮’武夫！听说厉害得紧，咱们是不是……”赵疤瘌有些担忧。

　　“武夫也是人，吃饭喝水，受伤会死。”陈安系紧衣带，“他贪财受雇而来，为的是利，不是死战。这便是破绽。

　　传令下去，按‘贵客临门’甲字预案准备。另外，让孙猴子把冯坤的详细情报，他镖局的生意，他的人际关系，喜好弱点，能挖多深挖多深。

　　再让王栓把我们库房里那几件用不上的、样子唬人的古玩玉器整理出来。”

　　“队正，您这是要……”赵疤瘌不解。

　　“他不是来讲拳脚规矩的，是来讲生意规矩的。”陈安望向谷外，眼神深邃，“韩都尉出钱请他杀我，这是一桩生意。

　　现在，我们给他另一桩更大的生意。规矩之下，皆是生意。就看谁的价码，更动人。”

　　三日后，一骑黑马驮着个铁塔般的汉子，踏入了苍梧岭地界。

　　冯坤年约四旬，面皮黝黑如铁，豹头环眼，一身劲装被肌肉撑得鼓胀，坐在马上都比常人高出一头，顾盼间自带一股凶悍之气。

　　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精悍的镖师，眼神锐利。

　　按照刘先生提供的模糊方位，他们径直朝着陈安山谷的方向而来。行至一处必经的隘口，却见路中摆着一张简陋木桌，桌上放着酒壶酒杯，几碟粗粝但分量十足的肉干、果脯。

　　桌旁站着两人，一个是独臂沉稳的杜猛，另一个则是笑容可掬的孙猴子。

　　“前方可是黑石城‘碎碑手’冯坤冯爷？”孙猴子远远便拱手，声音清亮。

　　冯坤勒马，目光如电扫过二人，又在周围山林隐蔽处略作停留，冷哼一声：“既知某家名号，还敢拦路？陈安那小儿，可是怕了，派你们来求饶？”

　　杜猛抱拳，不卑不亢：“冯爷说笑了。我家队正闻冯爷远来，特备薄酒，在此相候。

　　并无拦路之意，只是有几句话，想请冯爷听听，再决定是否进山不迟。”

　　“哦？”冯坤浓眉一挑，来了点兴趣。

　　他走南闯北，这种阵仗见过，无非是恐吓或收买。“某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几句话就想让某家回头？尔等未免太瞧不起某家。”

　　“非是让冯爷回头。”孙猴子笑嘻嘻接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温润的玉佩和一枚鸽卵大小的夜明珠，虽非绝世珍品，但成色极佳，价值不菲。“这是我家队正一点心意，权当给冯爷和几位兄弟的跑腿茶钱。

　　韩都尉出价千两白银加两成平安钱，买的是冯爷的‘身手’和‘名声’。我家队正想问冯爷，若有一桩生意，不用冯爷冒与强敌生死相搏之险，不用损‘碎碑手’半点威名，甚至还能让冯爷的‘四海镖局’多一条安稳财路，所得远胜韩都尉所许，冯爷……有没有兴趣谈谈？”

　　冯坤盯着那几件珠宝，眼神闪烁。他贪财，更惜命，尤其珍惜自己搏杀出来的名声。

　　韩都尉的情报说陈安只是有些蛮力的泥腿子，可眼前这两人气度沉稳，布置从容，周围山林隐隐给他一种被窥视的感觉，绝不像是对付普通流寇的架势。

　　更何况，对方一上来不是喊打喊杀，而是摆酒谈生意……

　　“有点意思。”冯坤翻身下马，大马金刀坐在桌旁，抓起酒壶灌了一口，“酒还行。说说看，什么生意，能比千两白银加两成流水更动人？”

　　孙猴子与杜猛对视一眼，知道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