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东县长途汽车站。

　　杜衡将一本书交给了陆子锋。

　　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

　　翻开扉页，有人用娟秀的笔迹写着：“你也别弄丢了！林思言，赠。1991年2月7日。”

　　今天是8日，也就是说，林思言知道杜衡今天回来东县，昨天就把这本书准备好了。

　　是啊，时间已经来到了2月8日，距离春节已经没有几天了。

　　可是营业执照似乎被卡住了，一直没有下来。

　　乔玲很着急，虽然她投入的钱不多，但却是她的全部身家。

　　陆子锋也意识到出了问题，而问题的根源只可能是吴富成——在他过去与现在，所有恩怨中，只有吴富成有能量卡住他的营业执照。

　　“不着急，包装盒已经到了，我们先把礼盒打包起来吧。”

　　陆小野和陆蓁蓁都已经放寒假了，全部叫到店里来帮忙。

　　“你们看清楚哈，礼盒上写着‘羊年大吉’的，两瓶山城可乐，一盒大白兔奶糖，两盒几江米花糖，代表平平安安的苹果一个……售价是18.8元。”

　　“礼盒上是‘羊羊得意’的，一瓶玉蝉大曲，一瓶山城可乐，两盒大白兔奶糖……售价是39.8元。”

　　“最后是‘三羊开泰’的盒子，一瓶泸州特曲，三瓶山城可乐……售价是88.8元。”

　　陆父叼着旱烟，抬起头来：“你麻不麻烦？直接收20、30和90不行吗？省得找零。”

　　陆子锋解释说：“虽然只有一两毛钱的差价，但是十几块和二十块，三十几和四十块，给人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很多人看价格只看最高位数。”

　　陆小野表示完全支持大哥的说法，并且举了个例子：“老爸，你就说我考59.5分和60.5分，一个50多，一个60多，哪个更让你高兴吧？”

　　陆父一杆烟枪敲了过去：“你他娘的还好意思说！”

　　陆父对比的，不是陆小野两次考试的成绩，而是陆小野和陆蓁蓁的成绩。

　　这个差距，是天堑一般的存在。

　　父子三人说话的时候，一旁的三个女人：陆母、陆蓁蓁和乔玲，都看着他们笑。

　　1991年2月13日，距离除夕还有两天，营业执照依然没有下来。

　　陆母给他们想了一个办法：“你们可以先卖，如果工商来查，就说营业执照正在更新，而且你们不是还有供销社的代销点牌子么？”

　　乔玲拿不定主意，看着陆子锋。

　　陆母的办法，陆子锋又何尝没有想过。

　　可是营业执照被卡脖子，很显然是被人针对了。

　　这个人就是吴富成。

　　如果按照陆母的想法，先上车，后补票，很容易就中了对方的下怀。

　　就算有供销社的代销资格，那边先查收货物，再调查，找茬，一个春节就过去了。

　　“不急，我先去打个电话。”

　　陆子锋说着，朝公用电话厅走去。

　　他先在杜衡的传呼机上留言，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杜衡才从报社把电话回过来。

　　“杜记者，新春快乐！”

　　“子锋啊，我正好找你。我的文章已经通过审核了，明天就能见报。”

　　“谢谢你啊。”

　　“你太客气了，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像这样的题材我们平时很少发，是担心证据不够，引起法律纠纷。不过东县罐头厂的事，检察院那边已经立案调查了，等他们有了结果之后，我甚至还能再发一篇。这种题材，只要上面发了话，其实很吸引眼球的。对了，你找我什么事？”

　　“呃，我这边营业执照增项，已经很久了，一直没有批下来。”

　　“你怀疑是官僚主义作风？”

　　“不一定，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

　　“子锋啊，虽然我愿意帮你，可你这次并没有掌握实质性的东西。”

　　“杜哥，你看这样行不行。明天上午十点钟，你给东县工商这边打个电话，我的事情你不用提，你只是以记者的身份，了解一下工商办事流程。”

　　“这样能帮到你吗？”

　　“可以的。”

　　时间很快来到第二天，相比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的乔玲和陆父陆母，陆子锋却是一定也不着急。

　　他慢悠悠地走到工商所的门口，右手拿着当天的报纸，抬起左手手腕看了一下表。

　　现在是上午九点五十分，不急，先抽一根烟。

　　差不多九点五十五分的时候，他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干什么的？”一个身穿藏蓝色夹克的中年人厉声问道。

　　“同志你好，我是来咨询营业执照相关事宜的。”

　　中年人指了一个方向：“去那边找一个姓刘的办事员。”

　　“好的。”陆子锋朝着他指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见那中年人已经不再关注自己，便调头上楼，去了所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但是里面没有人。

　　陆子锋觉得自己站在走廊上更惹人注意，干脆溜进办公室，很自然地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就算有路过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也没人多问一句。

　　这好比一个贼进了别人的房间，又是生火，又是炒菜的，真正的主人回来，也得先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走错了。

　　所长钟大鹏回来的时候，也是这番感受。

　　不过钟大鹏很快就回过神来，因为他刚才在二楼的走廊上见过陆子锋。

　　“你小子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找办事员老刘吗？怎么跑我办公室来了？”

　　陆子锋站起来，问：“请问所长同志，我们营业执照增项的事情，什么时候能够办下来呀？你看马上就要放假过年了……”

　　说着，他看似随意，实则很讲究地将报纸放在办公桌上。

　　占据一定篇幅的《关于东县罐头厂若干问题讨论》的文章正对着钟大鹏。

　　钟大鹏眉头微微皱起，吴富成被查了？

　　他今天还没来得及看报纸。

　　就在这个时候，所长办公室的座机响了。

　　“钟所长，你好。我是报社记者杜衡，我想了解一下，你们这边办理营业执照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如果在两证（食品许可证和卫生证）齐全的情况下，增项需要多长时间？”

　　钟大鹏一边客气地回答着，一边将目光锁定在报纸那篇文章标题下的记者名上。

　　同一个报社，同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