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比我更懂华娱!
浣花那串弯绕的线,吴岭看了半天,还是看不懂。
门外两声摩托车喇叭。
外卖到了,袋子挂在茶馆门把手上。
他走出来的时候,连骑手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吴岭把药拆了,顺手将柜台上给张大爷常备的方糖一起搁进竹篮。
再拆一颗喉宝塞嘴里,薄荷,甜,小翠应该认得。
他抬头看到笔记还摊在桌上,伸手想合上,手却莫名地停了。
往前翻了一页。
这才发现第三页右下角,有五个字压着,字迹比别的地方重——
茶馆内,安全。
吴岭盯着看了一会儿。
合上笔记,提篮,走到后门前。
没光。
老周头说过的一句话浮上来。
“认真说书的辰光,门开得勤些。敷衍了,门就懒得开。”
吴岭把篮子搁下,从兜里摸出醒木。
一个人,没台子没听众,对着一扇关死的门说书。
这事搁在春熙路讲出去,同行能笑他半年。
但此刻的他根本不在意,清了清嗓子,起了个头。
“话说那一日——”
声音压着没放开,门缝里什么都没有。
外面巷子里电动车嗡嗡地过,他自己的声音浮在上头,薄薄的。
讲了几句爷爷留的旧段子没反应,他便换了一段自己的。
一个跑江湖的郎中,半夜踏着雪赶路,揣着一包药走了三里山路,去赴一场等了三天的救急。
这段他在重庆讲过上百次,闭着眼都不会卡壳。
讲到郎中站在那户人家门前,抬手推开那扇柴门的时候——
后门的门缝亮了一线,暖黄色,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他收声,愣了半秒。
故事里的大夫推门,他面前的门也跟着开了。
醒木没拍,他把它揣回兜里,提起篮子,推门进去。
屋顶天窗关着,六月的闷气兜在里面散不出去,茶烟比平时厚了一层。
堂倌还在提壶穿桌,但“掺茶”两个字拖得有气无力的。
棋盘也还在摆,哗啦啦的落子声之间,停顿比以前长。
靠窗那张桌子空着。
吴岭扫了一圈,小翠不在。
“小翠呢?”他问旁边一个茶客。
茶客朝内堂努了努嘴,没说话。
老周头在常坐的位置,茶盖斜搁碗沿。
吴岭提着篮子过去。
“她怎么了?”
“后头烧得凶。”
“烧?”
“夜里守她妈。”
“她妈...怎么了?”
“小翠她妈,病了有些日子了。娘俩一直住后头,是老掌柜当年留给她们的。”
“严重?”
老周头没回。
吴岭不太会问下一句。
老周头伸手朝内堂一指:“你自己去看。”
内堂比外堂暗,窗小。
一张矮脚椅,小翠缩在上面,半个身子陷进去。
脸烫得发青,头发乱着,辫子松了一半。
矮桌上一碗没喝完的粥,凉了,浮着一层皮。
小翠听见脚步声,睁了下眼。
看见吴岭。
想起来。
没起来。
“掌柜的……”
嗓子哑得比上回还深,感觉像是风箱快烧穿了。
吴岭蹲下,手背先碰了一下她额头。
烫,像捏了块炭。
“几天了?”
“三……”她咽了咽,“三天。”
“大夫呢?”
“来过。”
“吃啥了?”
“……药。”
“饭呢?”
小翠摇了摇头。
吴岭瞥了一眼矮桌上那碗凉粥。
她手里攥着一块布,灰灰的,早就没水了。
“我妈。”她嘴唇干,“里头。”
吴岭转头看内堂更里面。
一扇矮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股药味,混着别的,是久卧的人的气味。
他起身朝那扇门走了两步。
老周头这时候从外堂跟进来,手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
“你先莫进。”
“怎么了?”
“她妈不是这两天才病的。”老周头声音压得很低,“痨病。拖了快两年。四圣祠那边看过,药吃不起。刘大夫一直在拖。今早刚来过,摇头走了。”
吴岭的手在篮子把上攥紧了一下。
板蓝根,止咳糖浆,喉宝,方糖。
退烧的没带,抗生素没带,补液没带。
全是对付小感冒的。
痨病他那边能治,但他弄不到那些处方药。
何况拖了两年,怕是来不及了。
他盯着老周头看。
老周头的眼睛都没眨。
过了一会儿,吴岭低头。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老周头缓缓摇头。
“不用。看了没用。让她睡哈。”
吴岭盯着那扇虚掩的矮门。
没再动。
过了一会儿,老周头从内堂角落端出一个黑瓷碗。
“药汤。刘大夫留的方子。”
碗里黑乎乎,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苦气。
“她妈的?”
“给小翠的。降烧。”
吴岭张张嘴没说出话来,只能先将篮子随手放在地上。
老周头把药汤递过来,吴岭接住,那碗烫手。
碗面浮着一层药渣,黑的,像把江底的泥搅起来一样。
“你喂她。”
“我?”
“她认你。”
吴岭蹲回小翠跟前。
“小翠。药。”
小翠眼皮动了一下,张嘴。
他舀了一勺,凑过去,她喝了,呛了一下。
一勺,又一勺。
半碗下去,她闭眼靠进椅背,眉头松了一点,又紧回去。
吴岭拆了一颗喉宝,塞进她手心。
“嗓子难受时含着。”
她点头。
板蓝根、止咳糖浆,他一一摆在矮桌上,挨着那碗凉粥。
又把方糖一颗一颗摆上去,像供奉。
老周头站在门口看。
“掌柜的。”
“嗯。”
“你带的,是心意。”
“心意也管事。”
老周头停了一下。
“老掌柜当年,也是这样。”
老周头像是在想很远的事。
“有一年雪大,他从那边带了一包热馒头过来,送到刘师傅他老娘手上。那会儿她病得快不行了,咬了半口,笑了一声。”
“笑完了就没了。”
吴岭喉咙咽了一下。
“刘师傅那时二十刚出头。老掌柜走了以后,他一直握着那半个馒头,握了一整晚。第二天馒头凉透了。他还是吃完了,一口一口的。”
老周头看着矮桌上那排方糖,转身出去了。
吴岭从内堂出来。
外堂日头偏西了,他在老周头旁边坐下。
老周头把自己那只盖碗朝他推了推,吴岭没喝。
一旁的刘师傅突然开口:“桔子。”
吴岭一愣。
“下回带。”刘师傅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嘴里没味。”
吴岭来这边这么多次,头一回听他说这么多话。
结果是要桔子。
“晓得了,下次来给你带。”
“回嘛,”老周头说,“天要暗了。”
吴岭看了一眼内堂虚掩的矮门。
是啊,即便不回他又能怎么样呢,完全帮不上忙,此刻也没心情再讲一段书了。
他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掏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了两条。
退烧药,常备药,急救箱。
桔子,给刘师傅。
然后出门。
三月底的井巷子入了夜,空气潮润润的,路灯稀,一家烧烤摊的霓虹招牌在湿气里洇成一团红光。
巷口药房还亮着,他进去挑了布洛芬、退热贴、碘伏、创可贴,一共四十三块。
店员找零时多看了他一眼。
拐角超市买了一斤桔子,六块五,收银台姑娘戴着耳机头也没抬。
吴岭回到茶馆,把东西从塑料袋里倒出来,装进竹篮。
后门前等了大概三分钟,门缝又亮了。
这次比上回快多了。
推门进去,天是白天,但茶馆比方才他来更静。
堂倌不在,刘师傅的铜钎子也没转,棋盘边坐着三个老头一子不下。
小翠坐在外堂的竹椅上,身上换了一件素色衣服,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吴岭脚步慢了半拍,他在小翠对面坐下,把桔子和药从篮子里拿出来,搁在桌上。
桔子黄得发亮,药盒白得扎眼,和这个茶馆的一切颜色都格格不入。
“掌柜的...我妈三天前就走了...”
小翠的眼神落在那些东西上,声音不哑了,但轻得像没出口。
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蓝布的,洗得发白。角上缝补过。
放在桌上。
解开,动作很轻,手指有点抖,又控住了。
里头是四个蛋。
壳是褐色的,个头不大。
其中一个,壳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没破,只是在存着的这些天,磕到了什么。
“这是我妈叫我留的。”小翠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下才抬头,“是她前几天还能说话的时候说的。”
吴岭等着。
“她说留着,送给新来的那个。”
吴岭过了两秒才从小翠伸出的手里接过来。
四个蛋搁在掌心里,沉。
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放进篮子,裂纹那枚用草纸垫着放最上面。
小翠看着他码齐,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妈应该见过我爷爷很多次吧。”
“老掌柜这几十年断续来过,每次都带点东西。”小翠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好事,“她说她年轻那会儿,老掌柜送过她一块月饼。咬下去冰凉,但甜得紧。她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
小翠顿了顿。
“我妈说这回新掌柜来了,她本想——”
没说完,手指在衣襟上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袖口还有一点米汤的干迹。
“接下来...”吴岭的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你一个人?”
“爹早没了。”
“那...”
“老周头和刘师傅都在帮衬。街坊邻居都晓得了。三天后下葬。”
“需要...”
“掌柜的。”小翠打断他。
声音很轻。
“够了。你带的那些,够了。”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小翠再次开口。
“掌柜的,你那边离这儿远不远?”
吴岭想了想。
“挺远的,但门近。”
小翠点点头,没再问话。
她把空布包折起来放回袖子里,叠得很仔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慢慢朝内堂走了。
吴岭看着她背影,过了一会儿才走到老周头那桌坐下。
老周头给他推了只盖碗,然后给自己那碗添了水。
“我爷爷每次回那边的时候,脸上什么样?”
“跟进来的时候一个样。”
“哪一样?”
“平。”
“哭过没有?”
“只哭过一次。”
“什么时候?”
“说不得。”
“他在这边办过几场?”
老周头没马上回。
“几场都办过。喜事办过,丧事也办过。还有几场,不算喜也不算丧,说不清楚。最早那场你爷爷还没你这么大,最近那场是前些年冬天。”
窗棂上最后那层暖金色退了,刘师傅那边传来铜钎子敲椅腿的声音,两下,很轻。
茶馆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回了。”
“路上慢点走。”
回来后,吴岭把篮子搁在柜台上,低头一看,篮子里只剩一张垫纸。
蛋呢?
他明明一个一个码进去的,草纸垫着,四枚。
翻了翻垫纸,没有。
带不回来?
他把篮子搁回原位。
站了一会儿,肚子响了一声。
他从下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去厨房开冰箱,想找点东西对付一口。
冰箱里只有几根小葱,半盒牛奶,还有前天剩的米饭,用保鲜膜盖着。
吴岭看向蛋格时楞了下。
是那四枚鸡蛋。
壳色偏褐,个头不大,排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那枚,壳上一道细细的裂纹。
吴岭的手停在冰箱门上。
他看了很久,最后拿出裂纹那枚。
分量实,这道裂纹比在民国时看着还清楚。
吴岭对准裂纹磕在碗沿上,声音很轻,壳沿着裂纹裂开,蛋白先滑出来,然后蛋黄——深橙色,圆,不往旁边散。
锅里加点油,蛋滑进去,滋的一声。
香味起来了。
不是普通鸡蛋的味道。
浓,浓得有点过分,像小时候在乡下吃过的那种。
他凑近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
一百年前的土鸡蛋,在二十一世纪的灶台上煎着,他有一瞬间觉得这个画面比推门还离谱。
铲到碗里,站在灶台前没动筷子。
蛋黄慢慢变凉,表面凝了一层薄膜。
窗外路灯下有人走过,脚步声远了。
隔壁奶茶店关门,卷帘门“哗”一声摇下来。
楼上有人开了水龙头,水声顺管子流下来,很短,又停了。
整条巷子安静下来。
他掏出手机。
通讯录往下划,最后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秦小碗,备注:发小/欠我三顿火锅,上次联系二十三天前。
想打,但打过去说什么?
说他认识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三天前死了妈,留了四枚鸡蛋给他?
说他从篮子里带回来的蛋不见了,但冰箱里自己冒出来了?
说他爷爷在一百年前那头送过人家馒头,馒头凉了人也没了?
秦小碗会怎么回?
“你脑壳有问题?”
大概率是这句。
吴岭把屏幕关了,放回口袋。
端起那碗凉透的蛋,一口一口吃完了。
冷的蛋黄在舌头上慢慢化开,香味还在。
吃完他把碗涮了,涮得很干净,连碗底一粒蛋渣都没剩。
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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