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要考大学
裂纹茶碗。
就是从小爷爷就不让他碰的那个。
吴岭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但现在挨着一比,才发现这碗压根不是盖碗那一路的东西。
碗壁比青花盖碗厚得多,上手沉,釉面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青色,不是蓝也不是绿,像雨后山里的颜色,润得反光。
整面釉上布满了细碎的裂纹,密密麻麻,大纹套小纹,像干裂的河床,又像冰面碎开的样子。
纹路里沁着深浅不一的颜色,深的发褐,浅的泛黄,碗底那道最大的裂纹沁得最深,茶渍像长在胎骨里的。
他以前一直觉得这碗是摔裂了。现在凑近看,不对。裂纹太均匀了,碗壁完好无损,不像摔的,像是自己裂开的。
吴岭不懂瓷器。但他去过省博,有个展厅专门摆宋代的碗和瓶子,隔着玻璃看过那种青色,釉面也有裂纹。
讲解牌上写的什么来着?他记不清了。
他把两个碗的碗沿挨在一起。一白一青,一薄一厚。
一个还带着民国茶馆的余温,一个凉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想给吴建国打个电话,不是要钱,就是想打。
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
算了。老头子睡了。
吴岭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空矿泉水瓶,灌了点水,把栀子花插了进去。
花香在深夜的茶馆里慢慢散开,他忍不住继续去翻了翻爷爷的笔记。
这一次翻到了第三页。
三个字,他看懂了。
“盖碗茶”。
旁边画了一只盖碗,碗、盖、船三件拆开画的,旁边标着箭头和小字。
小字写的是:
“盖斜,续。盖正,止。盖翻入碗,去。叶搁盖上,归。”
是老周头刚才教他的,一个字不差。
吴岭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他盯着角落那扇老木门看了五分钟,然后走过去,推开了。
后巷。窄,臭,堆着隔壁奶茶店的垃圾桶。
他关上门。等了十秒。又推开。
后巷。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盖上舔爪子,看了他一眼。
关上。
第三次。
后巷。野猫都走了。
吴岭站在门前,手还搭在门把上。
昨晚推开这扇门的时候,缝里透的是暖黄色的光,有人声,有醒木。
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有昨晚攥醒木攥出来的红印子。
不是做梦。
他回到柜台前坐下,端起那碗盖碗茶。
茶汤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凉茶,涩,没有昨晚的回甘。
凉了就是凉了。
他把盖碗洗了,和爷爷的旧盖碗摆在一起。
新来的那只混在中间,甚至都分不出哪只是昨晚从那边带回来的。
好像它本来就在这儿。
白天过得很慢。
张大爷来了,端着鸟笼往角落一坐,自己翻茶叶罐泡了一碗。
吴岭坐在爷爷的竹椅上,心不在焉。
中午他还试了个办法,把爷爷留的老沱茶又泡了一壶。
上次就是泡了这茶,门才开的。也许茶是钥匙?
茶汤入杯,琥珀色,清亮。
他端着杯子走到后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
后巷,隔壁奶茶店的外卖小哥正蹲着吃盒饭,抬头看了他一眼:“老板,你们这儿还有后门啊?”
“……嗯。通风用的。”
关门。
不是茶。或者说,不只是茶。
下午吴岭又推了两次。
一点,后巷。四点,还是后巷。
赵婆婆临走时看了他一眼:“小吴,你今天咋个老往后头跑?”
“……通风。”
赵婆婆哦了一声,没多问。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茶馆空了。
吴岭靠在竹椅上,一夜没睡的困劲终于上来了,眼皮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的脖子都僵了,竹椅硌出一道红印子。
他没开灯。
街上偶尔会过一辆车,车灯扫过窗户,壁画上的山水明灭一下又暗了。
他坐在黑暗里想了很多。
如果昨晚是真的,那爷爷每天坐在竹椅上眯着眼,不会是在打瞌睡,而是一直在等门开。
等了一辈子,直到等不动了...
等等!门缝里有光!
暖黄色。微微晃。
吴岭站起来的时候撞翻了竹椅。
他走到门前,手搭上门把。心跳得太重了,手指头都在抖。
深吸一口气。推开。
满座。
和昨晚一样的光,一样的人声,一样的盖碗茶热气。堂倌提着长嘴壶从桌间穿过,小翠的吆喝声远远近近地飘着。
老周头坐在老位置,茶盖斜搁碗沿,看见他,笑了。
“来了?坐嘛。”
吴岭这回没愣,脚步还是虚的,但他自己挪过去坐下了。
竹椅吱嘎一声,认了他第二次。
“老周头——昨天白天我推了好几次,都是后巷。”
“白天?”老周头想了想,“门想开就开,不想开你推一百次也是后巷。”
“有没有规律?”
“莫得。”老周头端起盖碗啜了一口,“你爷爷也问过一样的话。他后来自己摸出来的——认真说书的辰光,门开得勤些。敷衍了,门就懒得开。”
茶馆在听。
吴岭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
认真说书门就开,敷衍了门就关,原来茶馆有自己的脾气。
“那我爷爷……每次来都说书?”
“早先是。后头说不动了,就来坐坐,泡碗茶。”
吴岭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碗三花茶。
“老周头。”
“嗯?”
“我想试试。说一段。”
老周头端碗的手停了一拍,然后放下碗,拿茶盖刮了刮碗面,看了他一眼。
“好嘛。台子是你的。”
台子不大,一桌一椅一块醒木。
台上那把落了灰的醒木还搁在桌面上,他没动,把爷爷的醒木搁在旁边。
两把醒木,一新一旧。
旧的是台上等了两年的那把,新的是爷爷攥了一辈子传给他的。
他在椅子上坐下,深吸一口气。
整理衣襟。
没有衣襟,T恤,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算了。
拿起爷爷的醒木,入手沉,温,掌心的红印子刚好对上。
拍——
啪。
茶馆安静了一瞬。
掏耳朵的刘师傅手停了,小翠在远处转过头,老周头端着盖碗,目光落在台上。
几十双眼睛看过来。
吴岭张了张嘴。
他准备讲三国,最拿手的段子——七擒孟获。
在春熙路讲过十几遍,节奏烂熟于心,笑点卡得准,每次都能拿到最多掌声。
“话说蜀汉丞相诸葛亮,南征七擒孟获,这个孟获有多猛呢?给大家打个比方,搁现在就是UFC重量级选手...”
没人懂UFC是什么。
他意识到不对,赶紧绕回来:“总之就是很能打,诸葛丞相抓了他七次,放了七次,第一次孟获不服,第二次还不服,第三次。”
他用的是春熙路的调子。
快嘴、抖包袱、卡节奏。
三分钟讲完起因经过结果,把七擒七纵压成七个笑点。
台下的民国茶客没有一个人笑。
不是不好笑,是他们听不懂他的节奏。
春熙路的节奏是给刷手机的人听的。
三秒不出梗就划走。
但这些人不刷手机,他们端着盖碗,等着,等他慢慢讲。
他越讲越快,越快越慌。
讲到第五次擒纵,他想抖个包袱找补,冒了一句“直接一波带走”。
几个茶客互相看了看,表情茫然。
带走什么?
一个老茶客小声问旁边的人:“啥子叫一波?”
旁边那人摇摇头。
吴岭的脸烧起来了。
他咽了一下口水,跳过了后面两次擒纵,直接收尾。
三分钟讲完了,醒木拍下去——
“欲知后事如何——”
稀稀拉拉几声叫好。有人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有人回去下棋了。
不是嘘声。比嘘声更难受,是礼貌的冷淡。
他们不是不想听,是他讲得太快了,快到他们来不及坐进故事里。
吴岭攥着醒木坐在台上,后背出了一层汗。
台下靠门口的一桌茶客已经聊上了自己的话题,刘师傅蹲回角落掏耳朵,小翠又在桌间吆喝——茶馆恢复了热闹,好像台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吴岭在春熙路被替换的时候,他以为是最惨的,不是,完全不是。
因为现在更惨,不是被轰下去,而是根本没留下痕迹。
你讲了三分钟,茶馆用三秒钟就把你覆盖了。
吴岭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腿比上去的时候还软。
他注意到台上那把落了灰的醒木。
爷爷当年也是从这张台子上下来的,但爷爷下来的时候,台下应该是另一番光景。
吴岭回到老周头旁边坐下。不说话。端起盖碗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老周头也不说话。等他把茶放下,等他后背的汗干了,等了很久。
“急了。”
就两个字。
吴岭没吭声。
他知道老周头说的对,他从上台到收场一共三分钟,连茶客手里的盖碗都没来得及凉。
“你爷爷头一回上台,讲了半个时辰。就讲一碗茶从哪里来。从山上摘下来,杀青,揉捻,晒干,装船,顺岷江漂下来,到了成都,进了茶馆,进了碗里。”
老周头拿茶盖慢慢刮碗面。
“台下的人听得入了神。不是故事精彩,是他讲得慢。慢到你觉得那片茶叶就在你面前,从山上一路飘到碗里。”
“我爷爷第一次就讲茶叶?”
“你爷爷第一次就晓得,这些人不赶时间。”
老周头看了他一眼。牙还是茶渍黄的,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莫急。慢慢来。”
吴岭低头看着碗里的三花茶。茶叶在碗底舒展开了,一片一片的,慢慢的。
爷爷的话冒出来了。十二岁那年教他泡茶时说的。
急不得。
窗外的光又在变。暗金色。要散场了。
吴岭站起来,这回没有霍地一下,他从竹椅上慢慢起来,把盖碗端正了,茶盖斜搁碗沿。
续水。下次还来。
“老周头。”
“嗯?”
“下次我再讲一段。慢的。”
老周头没回头,摆了摆手。
“要得。”
吴岭走到门前。手搭上门把的时候,老周头在身后说了一句。
“对了,下回来,给小翠带点药嘛。她咳了好几天了。”
吴岭回头。小翠还在远处吆喝,声音确实比前两天哑了些。
“药?”
“随便啥子药。你那边的药,应该管用些。”
老周头说得很随意,像托邻居带包盐一样。
吴岭后脑勺像被人拍了一下。
他那边的药。
这个老头知道。知道他从哪里来,知道那边和这边不一样,知道那边的药比这边管用。而且说出来的语气,像让邻居顺路捎包盐。
爷爷在这边待了多少年,才能让一个老茶客把从另一个世界带东西过来说得这么随便?
吴岭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了,一句都没挤出来。
老周头没给他问的机会,端起盖碗啜了一口,眼睛已经看向别处了。
能带过来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上次从这边带走了一碗盖碗茶和一枝栀子花。
那反过来——从现代带药过来呢?
“我……试试。”
老周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吴岭推门。身后的人声、碗盏声、小翠的吆喝,一层一层远了,像有人在慢慢拧小收音机的音量。
最后走的是茶香。
他站在自己的茶馆里,手里攥着爷爷的醒木,掌心多了一层汗。
吴岭把醒木搁在柜台上,挨着那排盖碗。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见了后墙上的壁画。
昨晚还是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不过现在...
他走近了两步。
最边上那幅画,竹椅、盖碗、长衫的茶客、掏耳朵的师傅。
颜色好像深了一点。
不是大变,不是忽然亮了,是那种你盯着看才会注意到的、极其微弱的、像旧照片被人轻轻擦了一下灰的——深了那么一点。
吴岭用手指碰了一下墙面,粗糙的老砖,也没什么特别的。
站远了再看。
还是觉得深了一点。
也可能是眼花,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毕竟一个人站在空茶馆里,一直盯着一面旧墙看,什么都能看出来。
吴岭摇了摇头,放下对壁画的研究。
他想起老周头说的小翠已经咳了好几天了。
于是立马翻开手机搜了一下。
板蓝根、止咳糖浆,这些都是药店随便买的东西,十几块钱一盒。
搁在这边不算什么,带到那边就不一样了。
问题是...能带过去吗?
他不知道。爷爷的笔记里也没写。
等外卖的时候,吴岭再次翻开爷爷的笔记,从第四页的浣花开始看。
弯曲的线条,也许是溪流,也许是路。看不懂。
看不懂就看不懂。慢慢来。
爷爷学了半辈子。他急什么。
只是小翠那边,得快点。!!!
读了《壁上旧锦城》还想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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