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衍哥,她大二那年就……算了,我不说了。”
马一鸣搓了搓脸,把陈鸣远给的信封塞到林衍手里。
“衍哥,今晚你住哪?如果不嫌弃的话,我那里还可以……”
“我那套房子还在。”
“啊?你不是卖了所有——”
“剩了一套。太小了,当时没人要。后来托人挂了租。”
“租出去了吗?”
“租出去了,不过后来那人应该退租了。”林衍想了想道,他记得中介曾跟他说过,有个小姑娘说资金遇到了点困难,后来又说不租了。
“租金呢?”
“没给我。”
“……”
---
那套房子在老城区的一栋六层居民楼的四楼,四十来平,一室一厅。
林衍父母临行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处不动产。
太小,位置太偏,当初卖不出价,就一直留着。
林衍下了车,马一鸣在车窗后面看着他拖着那根枯枝一步步走进单元楼,瘦长的影子被楼道灯切成一段一段的。
他突然使劲按了一下喇叭。
林衍回头。
“衍哥——”马一鸣探出半个身子,在夜色里朝他喊,“明天我把我的旧电脑给你送过来!你别嫌弃啊!”
林衍没说话,只是举了一下手。
马一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发动了车子。
直到开出几百米远,他才“操”了一声,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把眼眶里的东西逼了回去。
---
四楼。
林衍站在404号门前,毕竟是自己家,而且灯还是黑的,林衍也没有多想,输入了密码。
门开了。
屋里黑着灯。他刚跨过门槛——
一声尖叫刺穿了整个空间。
“啊——————!”
林衍的反应并不慢。在老君山上,清虚真人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遇变不惊”。但他没料到的是,尖叫之后紧跟着的是一只拖鞋。
啪——!
拖鞋精准地糊在了他脸上。
“有贼——!来人啊!有——”
门口的灯被摁亮了。
客厅里站着一个女孩,浑身上下只裹了一条浴巾,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手里举着另一只拖鞋,脸上混合着惊恐和进攻性——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你谁?!你怎么有密码?!我报警了啊!”
“这是我家。”
“你家?!骗——”女孩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她瞪大眼睛,举着拖鞋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我是房东。林衍。之前是把房子挂了租,不过后来,听中介说退祖了。我以为你搬走了。”
“……”
女孩沉默,表情经历了复杂的变化——惊恐,困惑,恼怒,然后定格在了一个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位置。
尴尬。以及心虚。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裹着浴巾的状态。
“你给我出去!!!先出去!!!”
“……好。”
林衍转过身,面朝大门,背对着客厅。身后噼里啪啦响了一通——拖鞋落地、卧室门摔上、衣柜开合。
大约三分钟。
“……进来吧。”
林衍转过身。
门开了。
女孩换了一身浅粉色的居家绒衫,上面印着只卡通兔子,下身是简单的灰色运动裤。
头发用一根铅笔匆匆挽了个松垮的髻,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她没化妆,脸上还带着刚出浴的红晕,眼睛因为之前的惊吓瞪得圆圆的,此刻耷拉着眉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进、进来吧。”她侧过身,声音蚊子似的。
林衍沉默半响,迈过门槛。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洒下来。鞋柜旁整整齐齐摆着两双女式帆布鞋,一双棉拖。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柠檬味的清洁剂香气,和他记忆里灰尘与旧书报混杂的气味截然不同。
客厅比他记忆中明亮,也……丰富。
米色的沙发套着干净的格子防尘罩,上面扔着两个嫩黄色的抱枕。原本光秃秃的茶几铺了块田园风的桌布,摆着一小盆绿萝,叶子油亮。
墙壁上贴了几张电影海报和风景明信片,书架依旧在老位置,但塞满的不再是他那些硬壳的专业书,而是小说、散文集和一些看起来像手工教程的册子。整个空间整洁、温馨,充满了年轻女孩生活过的细致痕迹。
林衍的目光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客厅正前方——电视墙的位置。
那里没有电视。原本空荡荡的墙面下,多了一张小小的、深棕色的实木条案。
条案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
绒布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一个黑胡桃木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眉眼清俊,目光平静地看向镜头,正是三年前大学退学前夕的林衍。
照片前,一只小巧的铜制香炉里,三支线香正燃着,青烟袅袅,升起寸许后散开。香炉两边,各摆了一碟洗干净的苹果和橘子。
供品齐全,香火正旺。
林衍站在原地,感觉自己下山后一直平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嘴巴微微张开,一个音节都没能发出来。
这……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旁边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墙里的女孩。
女孩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飞快地翕动,像是在念经。察觉到林衍的视线,她猛地睁开眼,脸上瞬间涨红,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连连鞠躬,语无伦次,“我、我不知道你还……我以为你……听中介说,你出了事,身体上……我以为你……”
她“你”了半天,那个“死”字在嘴边滚了几滚,终究没敢说出来,化成了更深的羞愧。
“中介说联系不上你,房租一直没交,你也一直没回来……后来,我、我打听了一下,听说你病得很重……我就以为……”女孩越说声音越小,脑袋几乎要埋到胸口,“我想着,欠你房租,不能一走了之,得等你家人来,把钱还给人家……结果等着等着……”
她抬起眼,飞快地偷瞄了一下香炉,声音带了哭腔:“我、我刚刚在游戏里又死了,复活钱都没了,心里难受,就想着……给你上柱香,求你保佑我下次别那么倒霉……我真不知道你还活着!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林衍沉默地听着。
他看着女孩通红的脸颊和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看着那精心布置的“灵堂”,再看看香炉里尚未燃尽的香。
所以,过去这将近三年,他一直被这个陌生的租客,在自己家里,当成“先人”一样供奉着?
饶是他三年清修,心性磨得近乎古井无波,此刻也感觉一道无形的黑线从额头滑下。荒唐,尴尬,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啼笑皆非。
“照片哪来的?”
“中介给的!”女孩迅速抬头,“我当时问中介房东什么情况,中介说联系不上你了,说你好像身体不好,给了我一张你的照片让我认一下,看看以后万一碰到你家人好联系……然后我就……我就……”
“洗出来供上了?”
“……嗯。”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香炉里的烟很直,笔直地往上飘。
林衍垂下眼。
“也就是说,”林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一直住这儿,还顺带着……给我上了三年的香?”
“没、没三年!”女孩急忙摆手,眼泪终于掉下来,“就、就最近半年才……才开始认真供的……之前就是心里念叨……”
“房租呢?”
“记、记着呢!”女孩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冲到书架边,手忙脚乱地翻出一个浅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双手捧到林衍面前,“你看!从三年前七月开始,每个月一千二,我都记着!一分不差!我、我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只求你别赶我走……我、我现在真的没地方去……”
笔记本翻开的页面,工工整整记录着日期和金额,有些月份后面还画了个哭脸,备注“游戏又赔了”。
字迹清秀,记得一丝不苟。
林衍合上笔记本,没看那些数字,目光落在女孩脸上。她仰着脸,眼圈鼻头都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眼神里全是恳求,还有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和绝望。
“你拿什么还?”他问,语气依旧平淡,但不再有之前的疏离。
女孩生活简朴,也瘦,似乎连电都舍不得用,所以林衍此前进门时,灯是关的。
这样的女孩,拿什么还?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那股强撑着的劲儿忽然就泄了。她肩膀垮下来,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
“呜……我也不知道……”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他们都说《文明》能赚钱……我、我就把最后一点钱买了最低配的头盔……结果随机到了那个鬼地方……五胡乱华……根本活不下去……怪物凶,NPC也凶,东西都被抢光……我复活了七次……七次啊!钱都扣光了……呜呜……他们说那个区是地狱难度,没人能赚到钱……我、我连新手村都出不去……”
她越说越伤心,索性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哭得一抽一抽。
“我、我好没用……房租还不上……游戏也玩不好……刚才又被胡骑砍死了……实在没办法,才想着给你上柱香……呜呜呜……”
哭声在整洁温馨的小客厅里回荡,混合着线香燃烧的微焦气息,构成一幅无比荒诞又心酸的画面。
林衍听着她的哭声,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再看看这个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他自己住时更有“家”的样子的房子。
师父的话在耳边闪过:“功德不在经文里,轮回渡尽是人间。”
他沉默了几秒,走到女孩面前,伸出手。
女孩哭声一停,从臂弯里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不解地看着他。
“别哭了。”林衍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似乎没那么冷了,“深更半夜,我不会赶你走。”
女眨了眨眼,泪水还挂在睫毛上。
“叫什么名字?”
“苏……苏念念。”她吸了吸鼻子,“念,念念回响的那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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