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次日,傍晚。
林衍站在大学城旁边那条老街上的时候,恍如隔世。
三年前他从这里离开,街还是这条街,梧桐树还是那几棵梧桐树。但路边的店面换了大半,他记忆里的旧书店变成了奶茶铺,打印社变成了密室逃脱。
“胡同深处”的招牌还挂着,只是灯箱里的灯泡坏了一颗,明一块暗一块。
他推门进去。
包间在二楼。他上楼的时候听到里面已经很热闹了,杯盏碰撞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
推开门的瞬间,声音骤然安静了一拍。
十几张面孔同时看向了他。
有些认得出,有些已经对不上名字了。
不过不约而同的,都是一句话。
“我靠……林衍!”
不是恶意,是惊讶。
包间里一共坐了十三个人,不到班级人数的三分之一,不过都是能玩到一块的圈子。
马一鸣坐在最靠门的位置,看到林衍进来,立刻站起来帮他拉椅子。其余几个人的反应不尽相同——有人笑着站起来迎,有人僵在座位上没动,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变化太大了。
三年前退学的时候,林衍虽然已经确诊,但气色尚可。
那时候他一米八三的个子,清瘦但不至于虚弱,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冷泉。
中文系的人都知道他——入学时高考省状元,大一拿国奖,大二论文上了核心期刊,教授们私下说他是十年难遇的苗子。
女生私底下叫他“林清照”。
不是因为他像李清照,而是因为他写的东西比大多数人清冽,又比清冽多一层说不清的沉郁。
如今清冽还在,沉郁浓了十倍,人却瘦成了一道影子。
“衍哥!”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最先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伸手在林衍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极轻,像是怕把他拍散了。
“我是周翰啊,还认得不?”
“认得。”林衍看了他一眼,“你还戴的这副眼镜。”
“钛合金的嘛,摔不坏。”周翰笑了一声,鼻头微红。
“来来来,坐下说,坐下说。”马一鸣张罗着,一边给林衍倒茶,一边朝包间里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众人陆续坐回去。
寒暄的声音此起彼落——
“衍哥你这几年去哪了?听说去当道士了?真假的啊……”
“你看着瘦了好多,山上伙食不行吧?”
“来来来,先喝一杯。你能喝吧?不能喝就喝茶也行——”
林衍端着茶杯,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周翰,当年宿舍里的老二,戏剧文学方向,毕业后进了一家编剧工作室,如今大概也转进了游戏。
方成,坐在角落里,比大学时黑了不少,手上有茧子,看着像是干过体力活。
陈鸣远,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旧西服,头发梳得很整齐,但眼角的褶皱暴露了这几年的不顺。
还有一些其他已经叫不出名字的人,有几个明显发福了,有几个染了头发化了妆,判若两人。还有几个西装笔挺,袖口露着那种不经意的名牌logo,态度疏离。
马一鸣,就不用说了。
还有一个空位。
“还有谁没来?”林衍问。
马一鸣正要说话——
包间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阵淡淡的香气先于人到来。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像是衣物上残留的洗涤剂的气息,带着一点皂角花的清甜。
然后是一只手推开门。
然后是一个人走了进来。
包间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色高领衫,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五官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眉骨高而舒展,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抿着,带着一种不笑的时候也让人觉得温柔的弧度。
瘦了。
这是林衍的第一个念头。
她一直很瘦,但三年前那种瘦是少女的清减,带着一点不谙世事的轻盈。现在则不同了。下颌线条锋利了许多,眼底压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
干净,清亮,看人的时候像是不设防的。
沈听晚。
中文系的,全校的。
大学四年,她是唯一一个在古典文学讨论课上能跟林衍吵起来的人。两个人从《世说新语》吵到《文心雕龙》,从魏晋风骨吵到盛唐气象,吵得整个教室鸦雀无声,连教授都不敢插嘴。
后来有人说他们肯定在一起了。
再后来林衍退学,不辞而别。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交代。
沈听晚的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落在林衍身上。
停了一秒。
又一秒。
“你回来了。”她说。
声音很平静。
“嗯。”林衍说。
她没问“你还好吗”,也没问“你这几年去哪了”。她只是走到那个空位前坐下来,把包放好,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一下。
“这家的糖醋鱼不错。”她说。
马一鸣接过话头,开始招呼服务员点菜。包间里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但底下暗涌着的那股微妙的东西,在座的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方成在桌子底下踢了马一鸣一脚,使了个眼色。
马一鸣回了一个“我知道”的表情。
菜上了几道之后,酒也开了。
马一鸣率先举杯:“来,大家好久没聚了。别的不说,今天衍哥回来了,咱先干一个。”
“干!”
几个人碰了杯。林衍以茶代酒,喝了一口。
气氛渐渐松弛下来,话题开始散开。聊过去的校园生活,聊毕业后各自的境遇,聊着聊着,不可避免地聊到了《文明》。
“你们说实话,你们在里面都混成什么样了?”周翰推了推眼镜,带头自曝,“我先说。大唐区域,平民身份,8级。天天给一个NPC酒楼写招牌,赚那点文明币勉强够生活。”
“比你强一点。”方成喝了口酒,“我在大明区域,干的是脚夫。给人扛货。9级了,因为体力活经验多。”
“牛逼。”马一鸣竖了个大拇指,“我三国区7级,种地的。种了三年地了,梦里都是麦子。”
众人哄笑了一声。
陈鸣远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他放下酒杯,声音有些干涩。
“我运气差,大秦区域。服的是劳役。修长城。”
笑声停了。
谁都知道大秦区域是什么待遇。严刑峻法,连喘气的节奏都有规定。
“不说这个了。”马一鸣赶忙转移话题,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对了,你们知道赵瑾初最近的事吗?”
“他怎么了?”
“他——”
话没说完,包间门又开了。
赵瑾初是自己推门进来的。
没有人叫他。
他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金属的,反射着包间的灯光。头发打了发蜡,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精心维护过的体面。
“听说今天有聚会,”他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怎么不叫我?”
马一鸣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确实没叫赵瑾初。这几年赵瑾初跟他们走得越来越远,圈子早就不同了。但赵瑾初消息灵通——或者说,他一直在关注着这个圈子里的动态。
“瑾初来了啊。”周翰站起来挤出一个笑,“坐坐坐,加个位子。”
赵瑾初没急着坐。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了林衍身上。
“林衍?”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不多不少,像是排练过的。
“真是你?这几年你——”他的目光从林衍的脸扫到他的手,扫到他穿的还没来得及换的道袍上,又回到他的脸上。
“消瘦了不少。”
最终,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了。不是关心,是确认。确认曾经压在他头上的那个人,确实已经不是从前了。
林衍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没怎么变。”
赵瑾初笑了。
“托福。”
他在马一鸣旁边加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点了一杯茶,然后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题的主导权。
林衍还记得他。大学时他们是同一个实验室的,赵瑾初成绩不差,但永远差林衍一档。院里评优、竞赛名额、导师推荐,只要林衍在场,赵瑾初就是第二名。
如今赵瑾初坐在那里,姿态松弛,手边放着一部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腕上的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林衍不懂表,但那种质感,看一眼就知道不便宜。
“林衍。”赵瑾初端起杯子,远远地朝他示意了一下,笑容得体,“三年不见了,气色看着不错。”
“还行。”林衍点点头。
“听说你在山上修行?”赵瑾初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跟道士学什么呢?辟谷打坐画符?”
旁边几个人笑了。善意的笑,但笑声里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马一鸣接过话头,大大咧咧地说:“什么辟谷,我衍哥那是修仙去了!你们没听过吗,终南山,老子传道、谢自然飞升的地方,我衍哥说不准哪天也化虹而去了。”
又一阵笑。
林衍跟着笑了一下,没解释。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席间的话题很快散开了。有人聊工作——谁跳槽去了哪个大厂、谁去年升了管理层、谁的创业项目拿到了A轮融资。有人聊生活——谁结婚了、谁生了孩子、谁买了房。
林衍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两句。
三年。
这些人的生活往前走了三年,而他的,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对了,”赵瑾初忽然把话题拐了个弯,端着酒杯看向林衍,“林衍你现在是什么打算?回来继续读书?还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未完的部分挂在空气里——还是等死?
当然,赵瑾初不会真的说出来。他只是微微一顿,然后很自然地转成了关切的语气:“你的身体情况,有什么新进展吗?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开口,咱们毕竟是同学,对吧?”
说着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晃了一下。
“我现在在一家不错的互联网公司做管理层,前阵子公司的团队开始全面进入'文明'了——就是那个游戏,你知道吧?全民强制的那个。我在里面的资源还不错。”
最后几个字,声音压低了些,就好像不经意间说出的。
林衍注意到马一鸣的表情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说什么。
“谢谢。”林衍说。
两个字,不多不少。
赵瑾初笑了一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转头和旁边的人聊起了别的。
马一鸣在林衍旁边小声嘀咕:“丫装什么大尾巴狼,以前你在学校的时候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行了。”林衍按了按他的手臂。
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几杯酒下肚,大家说话的嗓门都高了。
林衍不喝酒。他给自己倒茶,坐在角落里,像一个旁观者。
聊到后来,话题绕不开“文明”。
那个游戏。
全民强制参与。国家下了死命令,十八岁以上的公民必须登录,与现实经济体系深度绑定。各大财团、国企、军方、科研机构全面入场。各国之间的竞争,从现实延伸到了游戏里。
“你们知道吗?”一个同学喝得脸通红,拍着桌子说,“有个哥们从大唐区出来的,说在里面官至五品,每天就是喝酒写诗,朝廷俸禄折算成现实货币都有好几万一个月——”
“那算什么,”另一个接话,“听说有个大佬在大秦区,直接混成了郡守,手底下管着几万NPC,他现实里就是个外卖员——”
“最惨的是那些分到五胡乱华区的……我看论坛上有人发帖,说进去三分钟就被NPC抢了身上所有的东西,然后被当成……”
说话的人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血食。”
桌上安静了一瞬。
“那个区域的人几乎都在申请转区,但官方不批。据说那是最难等级的新手村,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三。”
“活该谁运气不好呗。”赵瑾初端着杯子,语气轻描淡写,“我初始在大唐长安,身份是乡贡,免税免徭役,NPC对我都客客气气的。说到底这游戏跟现实一样——投胎是门技术活。”
他说完笑了一下,举杯和旁边的人碰了一盏。
林衍听着这些,目光微微垂下。
五胡乱华。
这四个字落在他的耳朵里,重量和别人不大一样。
他学了三年的历史。跟师父在老君山上,除了修行之外,清虚道人还让他通读二十四史,尤其重点读了魏晋南北朝。五胡十六国、衣冠南渡、永嘉之乱……那些书页上的文字,是血写的。
他没说话。
酒过三巡之后,有人陆续离席。
林衍也准备走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从他进门到现在,那道目光断断续续地落在他身上,像是一片叶子反复落在水面上,极轻,但有痕迹。
他抬起头。
角落靠窗户的位置,像是有一道月光静谧在那里,是沈听晚。
除了刚开始有象征性的跟林衍问候过,其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了。
她一直很安静。
从这个角度看,她下巴的弧线更分明了,锁骨从衬衫领口微微露出来。妆画得很淡,眼尾有一点浅色的眼影,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
灯光在她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柔和的明暗分界线。
沈听晚今晚一直有些走神。
他们之间隔了一整张桌子、十来个同学、还有三年的时光。她今晚几乎没怎么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旁人跟她搭话她也只是礼貌地点头微笑。
但林衍有时候站起来的时候,她也跟着站了起来。
动作快了半拍,快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又缓缓坐了回去。
仿佛那只是条件反射,她到底是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偶尔林衍的目光会扫过。
四目相对,不过一两秒钟。她率先移开了视线,低头去摸桌上的包。手指蜷了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