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道空间站的对接舱门在液压系统的嘶鸣中缓缓开启，卡托·施泰尔迈斯特站在气闸内侧，透过强化玻璃观察着正在靠近的泰拉接收舰队。

　　三艘月级巡洋舰在虚空中滑行，船体上涂装着帝国天鹰徽记——那是泰拉行政部的标志性涂装，与第十军团战舰的灰黑色涂装形成鲜明对比。这些舰船不像军团的战舰那样布满武器阵列，而是拥有更多传感器阵列和通讯天线，船体线条也更显优雅。

　　“泰拉官僚的玩具。”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卡托身后响起。

　　卡托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第十军团第三连的连长，乌尔拉什·布兰丹。这位泰拉裔的星际战士身高接近三米，穿着早期型号的MKⅡ动力装甲。

　　“他们带来了帝皇的意志，”卡托平静地说，机械义眼的焦距调整着，捕捉着对接程序的每一个细节。

　　布兰丹走到卡托身边，他的装甲在站内照明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我听说行政部派来的是个‘人类学家’，”布兰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一个研究人类变异的学者。在战场上，我们通常把那种工作交给爆弹枪。”

　　对接完成的气密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舱门完全开启，泰拉接收舰队的代表团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瘦高的男人，穿着泰拉行政部的白色制服，肩上披着绣有金色纹饰的斗篷。他的面容严肃，眼睛是那种在数据板前度过太多时间的人才有的疲惫灰色。在他身后跟着六名助手，都抱着数据板和采样设备。

　　但真正吸引卡托注意的是队伍最后的那个人。

　　那是个女人，穿着简朴的灰色长袍，脖子上挂着颅骨形状的吊坠——那是帝国人类纯洁性委员会的标志。她的面容被兜帽的阴影部分遮掩，但卡托能看到她下巴的线条紧绷，手中握着一台便携式颅骨扫描仪。

　　“我是泰拉行政部特派员，盖乌斯·瓦罗，”领头的男人开口，声音干涩而正式，“奉帝皇之命，前来评估新收复世界的人类纯洁性等级。这位是塞普蒂米娅女士，人类纯洁性委员会的高级审查官。”

　　塞普蒂米娅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她的年龄难以判断——可能在四十到六十岁之间，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是手术刀。

　　“我需要接触这个世界的居民，”她直截了当地说，“特别是那些自称‘新人类’的太空居民。”

　　布兰丹上前一步，他的装甲让地板轻微震动：“这个世界已经被第十军团征服。所有抵抗力量均已肃清。太空居民现在被集中关押在‘阿尔法-7’殖民卫星中。”

　　“带我去。”塞普蒂米娅的语气不容置疑。

　　“阿尔法-7”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殖民卫星，长度超过五十公里，直径八公里。它缓慢地自转着，模拟出微弱的重力。第十军团的战舰环绕在它周围，炮口对准了卫星的每一个出入口。

　　穿梭机穿过气闸，进入殖民卫星内部。

　　卡托透过舷窗观察着内部结构。这里不像他想象中的监狱或集中营，而是一个完整的城市。街道、建筑、公园、甚至还有人造河流。但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窗户都紧闭着，只有巡逻的第十军团士兵和太阳辅助军的身影在移动。

　　“根据缴获的记录，这里的人口约为十亿，”布兰丹在通讯频道中说，“全部是所谓的‘新人类’。地面居民在战争期间基本被肃清，但太空居民……数量太大了。”

　　穿梭机降落在中央广场。广场上已经搭建起了临时检测站，数十个透明力场牢房排列成行，每个牢房里都关押着几十名新人类。

　　卡托走下穿梭机，他的传感器阵列全开，记录着一切。

　　这些“新人类”的肉体变异并不显著——他们看起来和标准人类模板相差不大，身高、体型、肤色都在正常范围内。但仔细观察，卡托注意到他们的眼神异常空洞，表情缺乏变化，就像戴着一副僵硬的面具。

　　塞普蒂米娅走到第一个牢房前，举起手中的扫描仪。

　　仪器发出柔和的嗡鸣声，一道蓝光扫过牢房内的一名男性囚犯。数据在扫描仪的屏幕上滚动：颅骨容积、脑脊液密度、神经突触分布、灵能波动指数……

　　塞普蒂米娅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她移动到下一个牢房，扫描另一名囚犯。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

　　半小时后，她扫描了五十个样本。然后她关掉扫描仪，转向盖乌斯·瓦罗和布兰丹。

　　“我需要单独汇报。”

　　殖民卫星的行政中心被临时改造成了审判厅。长桌的一侧坐着泰拉代表团的成员，另一侧是第十军团的军官。卡托作为机械教代表坐在侧席，他的数据板已经连接到了会议室的记录系统。

　　塞普蒂米娅站在房间中央，她的扫描仪连接到了主显示屏上。

　　“根据《人类纯洁性法典》第三章第七条，”她开始宣读，声音冰冷而清晰，“任何人类亚种必须满足以下标准：一，与标准人类模板的基因相似度不低于98.7%；二，颅骨结构偏差值不超过基准的12%；三，不得表现出失控的灵能天赋迹象；四，神经认知模式必须符合人类心理基线。”

　　她停顿了一下，调出一组数据图表。

　　“我对一百个随机样本进行了全面扫描。结果如下：平均基因相似度，97.1%——勉强合格。颅骨结构偏差值，平均8.3%——也在允许范围内。”

　　盖乌斯·瓦罗皱起眉头：“那么问题在哪里？”

　　塞普蒂米娅调出了第三组数据。

　　“灵能波动指数，”她说，“每一个样本都显示出明显的灵能波动。虽然强度不高，但存在。而且这不是个别现象——根据大规模扫描，殖民卫星内超过95%的个体都有灵能迹象。”

　　房间里一片寂静。

　　“更严重的是神经认知模式，”塞普蒂米娅继续道，“他们的大脑结构发生了根本性改变。前额叶异常发达，边缘系统退化。情感认知能力大幅增强，情感过于丰富且波动巨大。”

　　布兰丹缓缓开口：“法典规定的处置方案是？”

　　“净化。”塞普蒂米娅说，“彻底净化。失控的灵能变异是对人类纯洁性的最大亵渎，是可憎污染的潜在源头。根据帝皇敕令，所有变异体必须被清除，以防止基因污染扩散。”

　　她调出了另一份文件——一份盖有帝皇个人印章的敕令扫描件。

　　“这是五年前对类似案例的裁决先例。一个在边缘星区发现的、拥有危险灵能天赋的人类变异群体。审查结论与本案类似。处置命令：全面净化。”

　　卡托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那份敕令的措辞简洁而冷酷。

　　他感到胸腔中的生物心脏跳动加快，但植入的调节器立刻释放了镇静剂。情绪被压制，理性重新占据主导。

　　“十亿人？”布兰丹问。

　　“十亿零三百四十二万七千八百五十一人，”塞普蒂米娅精确地回答，“根据最新数据。”

　　“全部？”

　　“全部。”

　　布兰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站起身，装甲的伺服系统发出轻微的嘶鸣。

　　“第十军团接受命令。以帝皇的名义，净化程序立即开始。”

　　卡托选择不去观看净化行动。

　　当布兰丹和他的连队开始部署时，卡托回到了殖民卫星的军事仓库区。这里堆满了缴获的装备：成排的61式主战坦克、FF-S3“剑鱼”战机，还有十几台完整的“扎古Ⅱ”人形机器人。

　　“优先目标：扎古Ⅱ的关节传动系统，”他对自己的伺服颅骨下达指令，“这种设计在帝国装备中从未见过。扫描所有相关部件。”

　　伺服颅骨发出确认的嗡鸣声，开始用多光谱扫描仪检查最近的一台扎古Ⅱ。卡托则走到主控制台前，调出了这个文明的技术数据库。

　　数据库是用一种变体的哥特语写的，语法古怪但可读。卡托的植入语言模块快速适应着。

　　“……扎古Ⅱ型，量产型机动战士。高度18.5米，重量58.1吨。动力源：超紧凑型核融合炉。装甲材料：钛合金。武装：120毫米扎古机枪、热能斧、盾牌……”

　　“……61式主战坦克，地面主力战车。重量35吨，乘员4人。主炮：155毫米滑膛炮。装甲：复合装甲，正面等效厚度……”

　　“……FF-S3剑鱼战机，大气层内优势战斗机。长度22.1米，翼展14.8米。发动机：两台涡扇发动机加一台火箭发动机。武装：两门30毫米机炮，四个外挂点……”

　　卡托快速浏览着。这个文明的技术树虽然整体落后，但在几个特定领域有惊人的成就。最让他感兴趣的是扎古Ⅱ的关节设计——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帝国骑士泰坦的设计理念。

　　于此同时，殖民卫星“阿尔法-7”的中央广场变成了屠宰场。

　　布兰丹连长站在广场高台上，他的灰色动力装甲在殖民卫星的人造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面甲后的眼睛扫视着下方聚集的人群——成千上万的新人类被驱赶到广场上，他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就像一群等待收割的庄稼。

　　“开始。”布兰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广场。

　　第十军团的星际战士们从四个方向同时涌入广场。他们不是奔跑，而是以精确的、机械般的步伐前进，爆弹枪举在胸前，枪口微微下垂。这些泰拉裔的战士没有战吼，没有咆哮，只有装甲伺服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

　　爆弹枪开火了。

　　声音不是连续的轰鸣，而是精准的点射。每一发爆弹都瞄准一个头颅，每一发都确保致命。新人类像被收割的麦秆一样倒下，他们的身体在爆弹的冲击下炸裂，头颅化作血雾和骨片。

　　“保持队形，”布兰丹在通讯频道中下令，“不要浪费弹药。每发必中。”

　　星际战士们执行命令如同精密的机器。他们三人一组，交替前进和射击。节奏完美，效率惊人。广场上的尸体迅速堆积，但星际战士们的阵线纹丝不乱。

　　这时，凡人辅助军——太阳辅助军的部队从侧翼进入广场。这些穿着土褐色制服的凡人战士手持激光步枪，他们的脸上充满了坚定的决心。

　　“清理残余，”一名太阳辅助军军官喊道，“不留活口！”

　　激光束开始闪烁。与爆弹枪的毁灭性威力不同，激光步枪的射击更加经济。太阳辅助军的士兵们排成紧密的队形，用交叉火力覆盖星际战士留下的空隙。他们的射击不像星际战士那样一击必杀，而是覆盖射击后再补上致命一击。

　　一个年轻的新人类女性试图逃跑，她的双腿被激光束击中，摔倒在地。她挣扎着向前爬行，身后拖出一道血痕。一名太阳辅助军士兵走上前，用战斗刀刺穿了她的后颈。动作干净利落，就像屠宰场里的工人处理牲畜。

　　“屠戮异形！”一名太阳辅助军老兵高喊道，手指稳定地扣动着扳机。

　　星际战士们对待这项任务就像对待任何其他军事行动一样——专注、高效、无情。他们没有表现出愤怒，没有表现出狂热，只有纯粹的、机械般的效率。对他们来说，这不是屠杀，而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就像清除感染，切除癌变组织。

　　在一条狭窄的街道上，五名新人类试图组织抵抗。他们手持简陋的激光手枪，从窗户向外射击。激光束打在星际战士的动力装甲上，只留下微小的灼痕。

　　一名星际战士甚至没有停下脚步。他举起爆弹枪，连续五发点射。五个头颅几乎同时炸开。尸体从窗户坠落，砸在人行道上。

　　“浪费时间，”那名星际战士在通讯频道中说，“他们应该接受命运。”

　　与此同时，太阳辅助军正在执行更加肮脏的工作。他们进入已经被星际战士“清理”过的区域，检查每一具尸体，确保没有幸存者。发现还有呼吸的，就补上一枪或一刀。发现躲藏起来的，就拖出来处决。

　　在一个地下车库里，太阳辅助军发现了几十个躲藏的新人类。大多是妇女和儿童，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出来！”一名军官喊道。

　　没有人动。

　　军官做了个手势。士兵们举起火焰喷射器。

　　橙红色的火焰喷涌而出，填满了整个车库。惨叫声被火焰的咆哮淹没。几秒钟后，车库变成了焚化炉，里面的一切都化为了焦炭。

　　“报告：区域清理完毕。”军官冷静地汇报道。

　　屠杀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殖民卫星的每一个区域都被系统地清理。星际战士负责主要街道和广场，太阳辅助军负责小巷和建筑物内部。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就像一台精心设计的杀戮机器。

　　当夜幕降临时，殖民卫星安静了下来。

　　不是和平的安静，而是死亡的安静。街道上堆满了尸体，血液在排水沟里流淌，形成暗红色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肉味和火药味。

　　布兰丹连长站在中央广场的废墟上，看着士兵们清理战场。太阳辅助军用悬浮担架搬运尸体，将它们堆成巨大的金字塔形状，准备焚烧。

　　“伤亡报告。”布兰丹说。

　　“第十军团：零伤亡。太阳辅助军：十二人轻伤，都是在清理建筑物时被倒塌物砸伤。”副官汇报道。

　　布兰丹点点头。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这不是他第一次执行这样的命令，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在大远征的道路上，人类纯洁性必须得到维护，无论代价是什么。

　　他转身离开广场，装甲靴踩在血泊中，发出黏腻的声音。在他身后，火焰开始升腾，吞噬着那些曾经自称“新人类”的尸体。

　　焚烧将持续数天，直到殖民卫星“阿尔法-7”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着十亿个因为错误进化而走向毁灭的生命。

　　而第十军团将继续前进，前往下一个世界，执行帝皇的意志，维护人类的纯洁性。

　　三天后，卡托站在第十军团巡洋舰“钢铁意志号”的观测甲板上，看着殖民卫星“阿尔法-7”在虚空中缓缓旋转。

　　从外面看，它依然完好无损。但卡托知道，里面已经空了。十亿生命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你在想什么？”

　　卡托转过头。布兰丹站在他身边，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装甲。

　　“我在想技术发展的代价，”卡托说，“这个文明为了适应太空生活，改造了自己。他们获得了技术上的进步，但失去了人类的纯洁性。最终，这导致了他们的毁灭。”

　　“你认为这是必然的？”

　　“我认为这是选择，”卡托回答，“他们选择了错误的进化方向。灵能天赋……那是一条死路。”

　　布兰丹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灵能者。那些微弱的灵能波动，可能只是他们大脑变异的副产品。他们甚至不会使用灵能力量。”

　　“无知不能成为借口，”卡托说，“风险依然存在。”

　　“你说得对。”

　　巡洋舰开始加速，殖民卫星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星空中。

　　卡托回到自己的舱室。他调出过去几天收集的技术数据，开始撰写正式报告。

　　但在他意识深处，某个没有被改造的部分在低语。

　　十亿人。

　　他们只是在努力生存。

　　就像我们一样。

　　卡托强行关闭了那个声音。他启动了更深层次的神经调节。情绪被压制，理性重新掌控一切。

　　这是必要的。

　　人类必须保持纯洁。

　　灵能变异是不可接受的。

　　他一遍遍重复这些信条，直到自己真正相信。

　　然后他打开数据板，开始分析61式坦克的动力系统设计。在冰冷的数学公式和工程原理中，他找到了安宁。

　　技术是纯粹的。技术是理性的。技术不会问道德问题，不会感到愧疚。

　　而卡托·施泰尔迈斯特，火星的机械神甫，选择沉浸在技术的海洋中。因为在那里，他不必思考十亿个消失的生命，不必思考人类纯洁性的代价，不必思考自己内心深处那些被压抑的疑问。

　　他只需要思考齿轮的齿数、材料的强度、能量的转换效率。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