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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噩耗

  建安十四年,五月,柴桑。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布,慢慢盖住江面,府衙大堂里的烛火却越燃越亮,映得案上的舆图边角发烫。步骘的请战书是傍晚送到的,信使浑身是汗,鬓角的头发黏在脸上,进门就“噗通”跪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把封漆完好的绢书高高举过头顶,喉间挤出断断续续的“主……主公……步将军……急报”。

  亲兵接过绢书,呈到孙权案前。孙权指尖划过冰凉的封漆,拆开时动作干脆,目光扫过字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了挑——步骘的字向来工整,这封信里却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急切。堂下站着张昭、吕范几位重臣,见他神色松动,都屏息等着下文。

  “步子山说,横浦关南口只有千余守兵,土垒草草搭成,连像样的箭楼都没有,粮道还拉在几百里外的郴县,补给艰难得很。”孙权把信搁在案上,指节轻轻扣了扣案面,抬眼看向堂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他拍着胸脯说,三千人够了,十日之内必破关口,打通岭南的路。”

  张昭坐在左手边,手指捻着花白的胡须,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主公,步子山用兵持重是不假,昔年数次平乱,稳扎稳打,从没失过手。可岭南地势复杂,霍峻虽无盛名,能守在那样的关口,想来也非庸碌之辈。步子山说‘十日必破’,会不会太过托大了?”

  吕范性子更利落,当即拱手反驳:“子布先生过虑了!主公,步子山向来不打无把握的仗,他既敢说这话,想来是把霍峻的底细摸透了。那霍峻不过是刘表旧部,投了刘备后也没立过什么大功,手里就千把郡兵,如何挡得住咱们江东的精锐?依我看,这仗稳了。”

  孙权提笔批了个准字,递给亲兵:“告诉步骘,放手去打。打下来,交州刺史的印就是他的。”

  他靠在案后,指尖轻轻敲着舆图上横浦关的位置,心里满是把握——刘备不过是捡了荆南四郡的运气,霍峻守住关口也只是恰逢其会,江东的精兵强将,难道还拿不下一道草草修筑的土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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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封信是三日后来的,信封上的火漆是黑色的。

  孙权拆开,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仓促,不是步骘的手笔,而是参军代笔——周瑜中箭,伤在右胸,入肉三寸有余,军医诊视后言伤及肺腑,高烧未退,已昏迷两日,生死未知,前线军务暂由程普将军代理。

  他什么都没说,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叫退了左右,在堂里站了一会儿。

  堂外的风穿过廊柱,带着江水的湿气,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他想起上个月刚往周瑜那边押过去的那批兵——一万二千人,从庐江、会稽、丹阳各郡抽调的精锐,是江东最能打的兵。给周瑜的时候说的是:“打下江陵,公瑾居首功。”周瑜回了一封信,字里行间全是决绝:“末将必不负主公所托,誓死拿下江陵。”

  可如今,战报未捷,主将先伤。孙权重新走回案边,把那封信压在笔架下,坐下来,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案上的舆图,眼神发沉。“江陵不能丢,周瑜不能有事。”他低声道,“可岭南那边,步骘还在等着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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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两日。

  这一次,送信的人一路狂奔,刚冲进府衙大门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擦出两道血痕,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把绢书高高举起,声音嘶哑:“主公!步将军急报!再不发兵,岭南就丢了!”

  信是步骘亲笔,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一百余字,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意思:横浦关南口久攻不下,霍峻援军已至,折损过半,仅剩一千余能战之士,恳请主公速发援兵,否则岭南之事,恐难挽回。

  孙权把这封信搁在案上,和上面那封摆在一起,看了很久。他叫人把张昭等人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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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昭看完两封信,把信搁下,拱了拱手,说了一句话:“主公,臣算过了。”

  他说得很慢,一条一条,手指在膝上轻轻点数。

  江东总兵十万。公瑾前线,原有三万余,是我江东最精锐的三万人,主公月前补入一万二,合计四万有余,折损数千,眼下约三万八——如今公瑾重伤,前线能不能守住江陵还难说,这四万人一个都动不得,一动,江陵就可能丢,荆南防线就破了。合肥一战折损六千余精锐,大多是丹阳兵,至今兵员未补。山越未平,庐江郡上月还报山越蠢蠢欲动,若抽走驻兵,不出十日必生乱;会稽、丹阳也一样,各留驻兵不下一万五,这些兵也抽不得。其余兵力,分守沿江各隘口、郡县治所,能调动的机动之兵……

  张昭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孙权一眼:“不足五千。”

  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孙权皱眉,追问道:“当真连五千都凑不齐?就不能从各郡临时抽调些乡勇补充?”

  “主公,乡勇未经操练,派去也是白白折损。”张昭摇了摇头,“而且各郡乡勇要防备本地盗匪,抽走了,地方就乱了。”

  吕范看完信,脸色沉了下来,手里的绢书捏得发紧——五千机动兵,要救步骘,就要把豫章抽空;豫章一空,刘备从长沙东进,赣水防线就没人守了。

  就在这时,门口的亲兵进来,低声禀报了一句话。孙权道:“说。”

  “公安方向斥候回报。”亲兵道,“刘备近几日来,日日演兵练武,大军不下三万,且长沙方向也在加固防线,调兵之事似已有准备。”

  这下连吕范也没有说话了。张昭把双手搁在膝上,低下头,没再看孙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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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权坐在那里,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停住了。

  他在想刘备。不是现在的刘备——他脑子里浮出来的,是几年前那个人:长坂坡一路南逃,惶惶如丧家之犬,带着几千残兵,到了夏口还得靠刘琦的一万人撑着门面。赤壁前夕,他在夏口的堂上见过那个刘备,说话温吞,眼神里却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窘迫,连吃饭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江东。荆南四郡是他捡的,霍峻守住横浦关不过是运气好,碰上了。他是刘备,不是曹操。

  “给步骘发兵。”孙权开口,不像在问,“两千,从豫章调,走庐陵,让他守住北口,等我腾出手来。”

  张昭猛地抬起头,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忍不住:“主公,豫章的兵,是防备荆州东进的关键!长沙若有异动,赣水防线就破了,首尾难顾。公瑾那边若是再需援兵,我们就真的无兵可派了!”

  “我说了,守住北口。”孙权打断他,声音还是那样平,“不让他再攻,守住就够了。”

  张昭低头应了一声。

  孙权转向吕范:“长沙那边,本地的大族,联络过没有?”

  吕范一怔,随即明白了,却又迟疑:“尚未……这些大族向来见风使舵,若联络不成,反让刘备知晓,恐怕弄巧成拙。”

  “不用让他们公然翻脸。”孙权道,“只要在长沙境内稍作异动,拖住刘备的兵力就行。哪个愿意合作,给他们一个名分。刘备的根基浅,荆南几郡的人心,他还没理顺。”

  “可万一他们不敢呢?”吕范还是有些顾虑,“刘备如今势大,他们怕是不敢公然跟我们来往。”

  “不用公然来往,暗地联络即可。”孙权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只要他们在长沙境内闹点小动静,刘备就不得不分兵去安抚,没精力顾及步骘那边了。”

  吕范把这话记下来,点了头。

  堂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张昭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心里算过的那些数字还沉甸甸地压着——庐江的山越、江陵的战事、豫章的兵力、长沙的大族,每一件都像一块石头压着,可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有必要了。

  孙权端起案上的茶,低头看了一眼,放了回去。茶早就凉了。

  “你们先下去吧。”

  张昭、吕范起身行礼,轻轻退出大堂。堂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孙权一个人坐在灯下,没有动。

  刚才那几条决定,每一条他都想得清楚:两千兵够,让步骘守住北口就好;长沙那些大族,有人愿意动,有人不愿意,总有可用的;公瑾那边,程普撑得住,江陵还在。他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条都说得通。

  可说得通的事,他以前做过太多,结果不总是顺的。

  烛火矮了一截,孙权伸手拨了拨,火苗跳了一下,重新站直。他端起那杯凉茶,这次喝完了。

  片刻后,他叫进亲兵,吩咐了一句话:“去请子瑜来。“

  诸葛瑾是孙权帐下的长史,向来替他跑两家之间最难走的路。这一次也是——名义上是替孙权向刘备问一个说法,实则探一探公安的虚实,看看刘备如今的底气究竟有多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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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安城外,稻田连着稻田,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

  五月的荆南已经热起来,田埂上的水汽贴着地面蒸,踩一脚就陷进去半截靴子。刘备带着几个随从出城,没有仪仗,换了身普通的布衣,像个来看收成的本地人。

  这一片是上月刚分下去的田,领了地契的大多是从荆州一路跟过来的流民,有的走了两年,有的走了更久。诸葛亮拟的授田令明明白白写着:无主荒田,按户分配,地契存档,官府为凭,任何人不得收回。可分到手的人,有几个真信的?

  路过头一块田,两个妇人在插秧,见了生人,直起身子打量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再往前,有个十来岁的孩子在田埂上赶鸟,挥着竹竿,叫声尖亮,见了刘备一行人,愣了一下,抱着竹竿往后退了两步。

  田里有个老人,一个人在弯腰插秧,旁边没有帮手。

  刘备停了下来,站在田埂边,看了一会儿。

  随从刚要开口吆喝,他摆了摆手,低声道:“别惊了老人家。”

  又过了一阵,老人站起身来活动腰背,这才看见田埂上站着几个人,愣了一下,连忙要躬身行礼。

  “不用多礼。”刘备先开口,语气随意,“种得仔细。”

  老人直起腰,搓了搓手上的泥:“小老儿……小老儿头回种自己的田,怕种坏了。”

  刘备顺着田埂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水位,又看了看秧苗的间距,问:“从哪里来的?”

  “南郡来的。”老人说,声音里有点沙,“原先租了人家的地,一年到头还完租子,剩不下什么。后来曹军来了,跑了出来,跟着大军一路到这里。”

  “家里还有几口人?”

  “儿子在军里。”老人停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骄傲,“在赵将军麾下,上个月托人捎信回来,说自己挺好,让家里放心种地。”

  刘备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头对身边的从事说了句话:“这片田的水渠,让人查一查,东边那段看着有些淤。趁现在水还不大,疏一疏,别等到夏汛。”

  从事应了一声,记下来。

  老人站在田里,没动,看着刘备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继续按他的秧苗。

  风从田间过,秧苗细细地晃了一下,水面上漾起一圈圈波纹,转眼又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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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城的路上,亲兵快步追上来,双手捧着一封绢书:“主公,郴县急信,赵将军派人连夜送来的。”

  刘备接过来,在路边站定,就着日头把信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信是赵云写的,字如其人,干净利落。说的是横浦关的战果——霍峻以千余人挡住步骘三千人四日,箭矢告罄仍死守不退,援军到时步骘折损已过半,退回北口;又说探得步骘的粮道:从庐陵经南野,走山间小道,护卫薄弱。末尾请命:“领轻兵两千,东出庐陵,截其粮道,伺机吞灭步骘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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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戒大师
类别:历史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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