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深夜，石室的门响了。

　　不是送饭的时间，也不是换岗的时间。

　　许妄在门锁响动的瞬间醒了，但他没动，侧躺着，呼吸平稳。

　　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个。

　　火把的光透过眼皮，照得眼前通红。有人踢了踢他的腿。

　　“起来。”胡头的声音。

　　许妄睁开眼，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脸上带着刚醒的茫然。

　　石室里其他人也被叫醒了。

　　刘大壮揉着眼睛骂骂咧咧，孟老沉默地站起来，脸色不好看。

　　许妄扫了一眼。

　　被叫起来的都是练到第二层的。

　　六个，加他，七个。

　　没到第二层的还在角落里睡着，有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

　　许妄心里那个念头落定了。

　　收割的时候到了。

　　“跟我走。”胡头转身就走。

　　四个劫修跟在俘虏两侧，提着法器，火光映在脸上，没表情。

　　许妄走在中间，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他压着心跳，压着呼吸。

　　表面上他和刘大壮一样，懵懵懂懂，不知道要去哪。

　　穿过演武场，绕过木屋，经过伙房，往后山走。

　　这条路他白天走过无数次，扛石头，搬木料，每一块石板都踩熟了。

　　但夜里的路不一样。月光照在石板上，惨白。

　　两边的树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后山有一栋独立的石屋，比他们住的那间大，也结实。

　　铁门，门上刻着符文，隐隐泛红光。

　　胡头在门前停下，转身看他们。

　　“进去。”

　　刘大壮愣了下：“胡头，这……干啥？”

　　胡头没说话，抬了抬下巴。

　　刘大壮还想说什么，身后的劫修推了他一把，推得他踉跄了两步。

　　其他人陆续走进去。

　　许妄跟在最后，跨过门槛时余光扫了一眼门框上的符文。

　　锁灵阵，进了这门，灵力别想外泄。

　　但碎玉不需要灵力外泄，它炸里面。

　　石屋很空，地上铺干草，墙角一只陶罐，装着水。

　　没窗户，头顶一个通风口，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个巴掌大的白点。

　　七个人站着，面面相觑。

　　“咋回事？”

　　刘大壮的声音发紧，“不是说练成了入寨吗？怎么把咱关这儿了？”

　　没人答。

　　孟老靠墙坐下，闭眼，一言不发。但许妄看到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

　　这个灵海境中期的老修士，比谁都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许妄找了个角落坐下，盘腿，闭眼。

　　外面锁门声，铁链哗啦响。脚步声远去。

　　夜很长。

　　许妄没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

　　石屋外面重新响起脚步声，更沉，更重，不止一个人。

　　铁门开了。

　　火把的光涌进来，刺得许妄眯起眼。他看到了铁骨蝎。

　　寨主穿了件新黑袍，腰间金腰带缀着妖兽牙齿，在火光下闪亮。

　　他脸色比平时红润，嘴唇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渍，像刚喝过酒。

　　副寨主跟在他身后，捧着册子，脸上挂着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

　　四个劫修站门口，提灯笼，一动不动。

　　“都醒了？”铁骨蝎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石屋里听得很清楚。

　　他扫了一眼七个人，目光一个一个滑过去，最后落在许妄身上，停了一瞬。

　　“气血养得足。”

　　他点点头，像在评价一桌酒席，“今天好日子，适合开炉。”

　　开炉。

　　这两个字一出来，石屋里的空气像凝住了。

　　刘大壮终于明白了什么，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另一个护卫直接瘫了，裤裆湿了一片。

　　孟老睁眼，看着铁骨蝎，目光像死水。

　　逃不掉，打不过，连死都死不了，铁骨蝎不会让他们死，至少在被收割之前不会。

　　“孟老头，你第一个。”铁骨蝎朝孟老勾了勾手指。

　　孟老没动，靠在墙上，双手抱胸。

　　铁骨蝎皱了皱眉，朝副寨主使了个眼色。

　　副寨主走过去，一把揪住孟老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孟老没挣扎，没反抗，只是那双眼睛盯着铁骨蝎，像看一个死人。

　　“你会有报应的。”孟老说。

　　铁骨蝎笑了：“我在这九山郡干了四十年，什么报应没见过？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他伸手，按在孟老胸口。

　　铁骨蝎的五指微微弯曲，指尖泛出一层淡淡的黑光，像五根烧红的铁钩，嵌进孟老的身体。

　　孟老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嘴巴大张，发不出声。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灰白，皱纹越来越深，眼窝越来越塌，像一个被放了气的皮囊，迅速干瘪下去。

　　铁骨蝎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像喝了烈酒，又像被火烤着。他眯眼，嘴角上扬，一副享受的表情。

　　许妄的瞳孔缩紧了。

　　他亲眼看着孟老从一个活人，变成了一具干尸。

　　不到十息，铁骨蝎松手，孟老的尸体软塌塌倒在地上，像一件揉皱的旧衣服。

　　石屋里安静得可怕。

　　刘大壮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另外几个人吓得说不出话，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在往墙角缩。

　　“下一个。”铁骨蝎甩了甩手上的灰，目光落在刘大壮身上。

　　刘大壮双腿一软，跪了：“寨、寨主……饶命……我给您当牛做马……求您……”

　　铁骨蝎没理他，走过去，抬手按在刘大壮的天灵盖上。

　　刘大壮的声音戛然而止。

　　同样的过程。同样的干瘪。同样的灰白色。

　　刘大壮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像在喊什么，但永远喊不出来了。

　　铁骨蝎收回手，舔了舔嘴唇。他的气息比刚才强了一截，灵海境后期的威压涌出来，压得许妄胸口发闷。

　　“好东西。”铁骨蝎低声说，“这批成色不错。”

　　他朝剩下的几个人看过来。

　　许妄感觉到铁骨蝎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像一把刀贴着脸颊划过去。

　　但他没躲，也没低头，就那样站着，看着铁骨蝎的眼睛。

　　铁骨蝎朝他走过来了。

　　许妄看到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弯曲，指尖的黑光像五根烧红的铁钩。

　　就是现在。

　　铁骨蝎的手指触到许妄胸口的瞬间，碎玉的触发器激活了，不是灵力探入，是气血流失的感知。

　　铁骨蝎的手刚碰到他的皮肤，那股吸力就开始了，像一只无形的巨口，要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

　　许妄没有犹豫，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多想。

　　他在心里念了一声：碎玉。

　　引爆回路在千分之一个呼吸间炸开了。

　　嘭——！！

　　不是从外到内的爆炸，是从内到外的。

　　所有的灵力、所有的气血、所有的神魂，连同隐天纱和鬼冠衣剩下的所有术法回路，全部在一瞬间释放。

　　许妄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面鼓，被人从里面狠狠捶了一下。

　　然后他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没有痛，没有热，没有冷，连意识都在那个瞬间变得模糊。

　　但他看到了铁骨蝎的脸。

　　那张干瘦的脸在爆炸的火光中扭曲了。

　　眼睛瞪得比刘大壮还大，嘴巴大张，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

　　“啊啊啊啊！！！”

　　铁骨蝎的右手从指尖到肩膀，炸得血肉模糊，白骨露在外面，黑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碎玉的威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铁骨蝎整个人被炸飞出去，撞在石屋的墙上，把那面厚实的石墙砸出一个凹坑。

　　他摔在地上，浑身是血，黑袍碎成布条，金腰带断成两截，妖兽牙齿散了一地。

　　但这还没完。

　　爆炸过后，诅咒开始了。

　　腐血咒从他伤口钻进去，噬魂咒顺着经脉往上爬，裂脉咒像看不见的刀，在他体内疯狂切割。

　　铁骨蝎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一头被捅了的野猪。

　　副寨主和那几个劫修被气浪掀翻在地，两个直接晕了，剩下的抱着头往门口爬。没人敢回头看。

　　许妄的意识开始消散了。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像掉进一口很深的井。

　　井口的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四周越来越暗，越来越冷。

　　就在他以为要彻底沉入黑暗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点光。

　　不是井口的光，是从铁骨蝎身上来的。

　　铁骨蝎的脖颈上挂着一块玉佩。碎玉爆炸的时候，那块玉佩也被震裂了。

　　裂缝里渗出一缕乌光，像一条小蛇，在空中扭了一下，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猛地朝许妄的方向窜过来。

　　许妄想躲，但他已经没有身体了。

　　乌光钻进他即将消散的识海，像一颗石子投进快要干涸的池塘，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许妄的意识彻底消散了。

　　但在消散之前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到有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住了他即将破碎的神魂。

　　像是有人在他坠入深渊的时候，伸手拉了他一把。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石屋里一片狼藉。

　　血腥味、焦糊味、诅咒残留的腐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铁骨蝎躺在墙根下，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他的右臂已经废了，骨头碎成好几截，黑血还在往外渗。

　　副寨主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铁骨蝎的惨状，脸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铁骨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让副寨主打哆嗦不是愤怒，不是痛苦，是恐惧。

　　一个在九山郡横行四十年的灵海境后期，被一个灵海境初期的小弟子，炸成了这样。

　　铁骨蝎躺在地上，盯着石屋的天花板。

　　爆炸的余波还在他体内肆虐，诅咒像蛆虫一样在他经脉里钻来钻去，疼得他浑身抽搐。

　　他想起许妄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你看，我做到了”的眼神。

　　铁骨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的右臂已经感觉不到了，诅咒还在往上蔓延，如果不能及时清除，整条命都可能搭进去。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碰任何一个道院出来的弟子。

　　一个就够了。

　　念头刚刚落下，刚想调动灵力打算驱除咒术的铁骨蝎猛的瞪大双眼。

　　噗——！！

　　一口黑血猛的喷出，身形瞬间向后倒去。

　　挣扎着想要抬起头，却见副寨主一脸狞笑的收起拳头。

　　旁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