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乃汉太宗
从账房领了银子出来,陈寒没有直接回值房,而是去了郑典吏的值房。
推开门的时候,郑典吏正坐在桌前对着一本账册发呆,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陈监事?您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银子。”陈寒从袖中摸出二两碎银子,放在桌上。
郑典吏愣了一下:“这……这是?”
“昨天法源寺的差事,你跑前跑后,辛苦了。这是赏你的。”
郑典吏看着那锭银子,眼睛都直了。
二两银子!
他一个典吏,一个月的俸禄也就一两出头。
陈寒这一赏,就是他将近两个月的俸禄。
“陈监事,这……这也太多了!”郑典吏搓着手,脸上又惊又喜,“我不过是跑跑腿,这差事能办成全是您的功劳,我哪敢受这么大的赏!”
“拿着。”陈寒把银子推到他面前,“你跟着我办事,我不会亏待你。”
郑典吏眼眶微微泛红,连连点头:“哎!哎!那……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了!陈监事,您放心,往后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上刀山下火海,绝不含糊!”
陈寒笑了笑,又从袖中摸出三两碎银子放在桌上。
郑典吏又是一愣:“这……这又是?”
“上次你给我那三两银子,让我拿去打点内廷嬷嬷的。”陈寒看着他,“没用上,现在还你。”
郑典吏的脸一下子红了,连连摆手:“陈监事!那是我孝敬您的!您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拿着。”陈寒的语气不容拒绝,“你的俸禄也不高,一家老小要养活。心意我领了,银子你拿回去。”
郑典吏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红红的。
他在光禄寺当了十几年差,见过的主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可从来没有人像陈寒这样,办事不贪功,赏钱不吝啬,连底下人送的钱都一分不少地还回来。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发哑:“陈监事,您这个恩情,我记一辈子。”
陈寒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
当天傍晚,城东一座不起眼的茶楼里。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行人稀少,茶楼二楼的雅间门窗紧闭。
孙寺丞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直裰。
看着像个普通的商贾,可那双眼睛精光内敛,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罗龙文。
严嵩的幕僚,严党的核心智囊。
“罗先生,”孙寺丞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您让我配合那个陈寒搞冬祭,我实在是想不通。”
“一个从八品的小官,举人出身,到任三个月,凭什么让我一个从六品的寺丞去配合他?”
“就算他在裕王面前露了脸,那也是裕王的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罗龙文没有急着回答,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端起来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孙大人,你在光禄寺熬了多少年了?”
孙寺丞一愣:“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罗龙文点了点头,“从从八品的监事熬到从六品的寺丞,十年挪一步,也差不多了。”
“可你想过没有,你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往上挪一步?”
孙寺丞的脸色微微一变,没有接话。
罗龙文放下茶杯,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
“你在光禄寺熬了二十三年,从监事熬到寺丞,看着是升了,可你看看跟你同年入仕的那些人,有几个还在光禄寺待着的?”
“人家该升的升,该放的放,早就在六部、都察院、翰林院这些正经衙门里坐着了。”
“你呢?光禄寺,管祭祀的冷衙门,从六品的寺丞,听着是个官,可在京城官场里,连个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孙寺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罗龙文却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说道:“你知道你为什么升不上去吗?不是你没本事,是你没靠山。”
“你在光禄寺熬了二十三年,可你认识几个内阁的人?”
“你给司礼监送过几次冰敬?你在朝堂上有几个能替你说句话的人?”
孙寺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罗龙文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他确实没有靠山。
他入仕二十三年,一直在光禄寺这个冷衙门里打转,不是他不想出去,是出不去。
他没有门路,没有关系,更没有银子去打通关节。
“可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罗龙文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温和起来,像是在跟老朋友谈心:
“严阁老看中了那个陈寒,想把他收过来用。可这个人现在在裕王那边,直接去拉,拉不动。”
“所以严阁老的意思是,先从他身边的人入手。”
“你是他的顶头上司,又刚让他替你办了私事,这时候你去配合他、支持他、给他行方便,他就算不感激你,也不会提防你。”
“等他在冬祭上把差事办好了,在裕王面前立了功,严阁老自然会找机会提拔他。”
“到时候,他欠你一个人情,你也就算是跟严阁老搭上了线。”
孙寺丞的眼睛微微一亮,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可他是裕王的人……”
“裕王的人?”罗龙文笑了一声,“孙大人,这大明朝的官场上,哪有什么永远的人?”
“今天他是裕王的人,明天严阁老给他一个更好的前程,他就不能是严阁老的人了?”
“再说了,”他压低声音,“严阁老的意思,不是让他背叛裕王,是让他……两头都沾着。”
“这样的人,将来不管哪边赢了,都有他的一席之地。”
“你帮了他,将来他飞黄腾达了,能忘了你?”
孙寺丞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很,可他咽了下去。
“罗先生,”他终于开口,“严阁老那边……真的愿意用我?”
罗龙文笑了,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孙寺丞面前。
那是一张京中老字号钱庄的票引,三百两,凭票即兑。
“这是严阁老的一点心意,孙大人先拿着。等冬祭的事办好了,严阁老还有重谢。”
孙寺丞看着那张票引,喉咙动了一下。
他在光禄寺熬了二十三年,明面上一年的俸禄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两银子。
这三百两,够他全家吃好几年的。
他伸出手,把票引收进了袖子里。
“罗先生,您回去告诉严阁老,冬祭的事,我一定全力配合陈寒。”
“他要什么规制、什么物料,我给他批;他在光禄寺遇到什么麻烦,我替他摆平。”
罗龙文点了点头,站起身:“孙大人是个明白人。严阁老说了,这大明朝,从来不会亏待明白人。”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还有一件事。那个陈寒,心思缜密,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你配合他的时候,不要做得太刻意,自然一些。”
“他若问起来,你就说是因为他替你女儿办了差事,你承他的情。”
“严阁老不希望打草惊蛇,明白吗?”
孙寺丞连忙点头:“明白,明白。”
罗龙文推门走了。
孙寺丞一个人坐在雅间里,手里攥着那张票引,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可他没得选。
在光禄寺熬了二十三年,他太清楚了:
在这大明朝的官场上,没有靠山的人,永远只能待在冷衙门里,看着别人升官发财,自己慢慢熬白了头发。
严嵩虽然名声不好,可能给的好处是实打实的。
他咬了咬牙,把票引塞进袖子里最深的地方,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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