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马车在孙府门口停稳,翠儿先跳下车,扶着孙玥下来。
孙玥站在门前,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回头看了一眼。
陈寒还站在马车旁边,身上落了一层雪,青布伞上白茫茫的。
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站着,微微低着头,规矩得很。
“翠儿。”孙玥轻声唤道。
“奴婢在。”
“去,把那个陈监事叫过来。”
翠儿应了一声,小跑过去:“陈监事,小姐叫您。”
陈寒微微一愣,随即收起伞,跟着翠儿走上前去,在台阶下站定,躬身行礼:“小姐。”
孙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这个年轻人在雪地里走了一上午,肩头的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官袍的下摆湿了一截,靴子上也沾满了泥水。
可他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狼狈之态,更没有半分邀功之意。
她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五两,递过去:“今日的事,你办得很好。这是赏你的。”
陈寒没有推辞,双手接过,恭声道:“谢小姐赏。”
“还有。”孙玥顿了顿,“今日你置办那些东西,花了多少银子,回头列个单子,我跟父亲说,让他从衙门里支给你。公事公办,不能让你自己贴钱。”
陈寒微微抬眼,有些意外。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这笔钱自己贴进去的准备。
在县政府办公室的时候,给领导办事,哪有不自己贴钱的?
没想到这位娇蛮的小姐,居然能想到这一层。
“卑职多谢小姐体恤。”
孙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今日在法源寺……要不是你,我就要出大丑了。”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她从来不是会跟底下人说这种话的人,可今天,她就是想说出来。
“小姐言重了。”陈寒微微欠身,“卑职不过是尽了本分。”
孙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门。
翠儿跟上去,走了两步,听见孙玥忽然说了一句:“翠儿,回头跟我爹说一声,就说今天的差事,他办得很好。”
翠儿抿嘴一笑:“是,奴婢记下了。”
孙玥没再说话,脚步却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
孙玥进了二门,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径直往正堂走。
孙寺丞正坐在堂上喝茶,见她步子轻快、脸色红润,有些意外。
孙玥坐到父亲旁边,把今日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李婉清泼茶时气得拍了下桌子,说到陈寒备了换的衣裳又笑出了声。
“爹,您说这个陈监事,是不是特别会办事?比刘吏目、赵典簿强多了!”
孙寺丞端着茶盏,没有接话。
他派陈寒去办这差事,本意是敲打。
按他的预想,陈寒会跟刘吏目、赵典簿一样被女儿骂得灰头土脸,他再出面打打圆场,这个年轻人就知道收敛了。
可现在,女儿居然在夸他。
鞋套、手炉、备用衣裳,这些东西刘吏目想不到,赵典簿想不到,偏偏陈寒想到了。
一个从八品的小官,能把差事办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会办事”能形容的了。
孙寺丞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安。
这样的人,你舍不得把他当碎催使,可反过来想,你也未必压得住。
“爹,”孙玥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陈监事今天自己垫了不少银子,您回头从衙门里支给他呗,不能让人家自己贴钱啊。”
孙寺丞看了女儿一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女儿居然会替底下人说话了。
“知道了。”
孙玥又说了几句,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爹,这个陈监事,您可得好好用。这样的人,放哪儿都能给您长脸。”
说完蹦蹦跳跳地走了。
孙寺丞一个人坐在堂上,端着已经凉了的茶,半天没动。
一个太会办事的人,迟早会办出让上司不安的事。
……
翌日,司言司的值房里。
沈知予正在核对一份从西苑发来的文书。
窗外的雪停了,天色却还是灰蒙蒙的,透不进多少光。
她点了盏灯,就着微弱的灯火,逐字逐句地看。
司言司的差事就是这样,枯燥、琐碎、容不得半点差错。
她做了八年,早就习惯了。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沈知予头也没抬。
推门进来的是司言司的副掌印,姓周,三十出头的女官,做事麻利,嘴也快。
她一进门就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掌印,您听说了吗?光禄寺那个陈监事,昨儿个可出了大风头了。”
沈知予手里的笔顿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风头?”
“您不知道啊?”周副掌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昨儿个光禄寺孙寺丞的女儿去法源寺赏雪办诗会,您猜怎么着?”
“那位孙小姐,可是京城贵女圈里有名的难伺候。往年光禄寺派去办差的人,没一个不被骂得狗血淋头的。”
她说到这里,故意卖了个关子。
沈知予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淡淡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位陈监事去了,孙小姐回来的时候,笑得跟朵花似的!”周副掌印的眼睛亮亮的,“您不知道,他把差事办得有多细。”
“鞋套您听说过吗?用油纸做的,套在靴子外面,踩雪地不湿鞋。”
“他还备了丝巾,系在裙角,裙子也不会被雪水打湿。”
“手炉是铜胎的,外面裹着棉套子,不烫手。”
“蒲团是新做的,月白色的棉布,软厚适中,还专门问了孙小姐的身形,高了矮了都调过。”
沈知予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还不算完呢!”周副掌印越说越来劲,“他还在法源寺提前安排了一间禅房,朝南的,光线好,炭火提前烧上,窗台上摆水仙,案上供红梅,连红泥小火炉都备上了,温着茶,咕嘟咕嘟冒热气。”
“孙小姐一到,屋里暖融融的,茶香混着花香,您说舒坦不舒坦?”
沈知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没有皱眉,也没有放下。
“最绝的是这个。”周副掌印压低了声音,“诗会上,李阁老的孙女故意泼了孙小姐一身茶,您想想,法源寺在郊外,上哪儿找换的衣裳去?”
“孙小姐当时就快哭了。结果您猜怎么着?那位陈监事,站在门口,手里托着包袱,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件月白色的杭绸袄子。”
“月白色啊!正是孙小姐最喜欢的颜色!您说巧不巧?他连换的衣裳都备好了!”
沈知予放下茶杯,淡淡地说了一句:“是挺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