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扶风城内，县衙临时改作的皇帝行在侧厅。

　　厅内除了李隆基、高力士和郑怀信外，还有一名中年将领。

　　那将领卸去了头盔，发髻散乱，额角还有一道已经凝固的血痂。

　　郑怀信上前一步，抱拳低声道：“陛下，人已带到。此人为潼关溃退兵马的暂领主将，姓孙，名承晔，原为潼关镇军都尉，曾隶属于河西军，调防潼关不过半年。”

　　那将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面上，低头告罪：“罪将孙承晔，叩见陛下！臣折损兵马，丢失潼关险隘，罪该万死，乞陛下重责！”

　　李隆基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身旁的几案。

　　之前当他听到有三千叛军来袭时，也着实吓了一跳。

　　但很快就想起了一件事情：

　　历史上，太子李亨北奔灵武，在渭河边遇到过一支潼关败退下来的唐军溃兵，双方都误以为对方是叛军，于是稀里糊涂厮杀一场。

　　双方伤亡惨重。

　　李亨身边的两千禁军被打得只剩下四百余人，一直到快把人砍完了才尴尬地发现，砍了半天竟都是自己人。

　　时间、地点，甚至溃兵的规模，都对得上。

　　这让李隆基几乎立刻断定，城外那三千“敌军”，九成九就是历史上那支差点让李亨气得吐血的溃兵。

　　所谓虚惊一场，实乃天赐良机。

　　于是，在李晟点齐百骑军出城前，他已暗中命郑怀信持自己信物，赶去与溃兵接触。

　　“孙承晔，”李隆基终于开口，“抬起头来。”

　　孙承晔依言抬头，不敢直视天子，眼神落在李隆基膝盖前方的地面上。

　　“战败之责，朕言而有信，白日一战，算是将功补过。”李隆基缓缓道，“朕只是好奇，你们因何打着燕军旗帜西逃？”

　　孙承晔身体微微一震，赶紧答道：“陛下明鉴……罪将与麾下残兵败将，绝非有意欺君。实在是在东撤途中，几番遭遇叛军游骑追杀。

　　队伍里有个读过书的文吏，他说如今关中遍地豺狼，打起叛军的旗号反而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罪将当时也乱了方寸，觉得……觉得此计或可保命，便昏了头，默许了……这才冲撞了圣驾，万死难辞其咎！

　　今日得郑将军持陛下信物寻来，道明原委，罪将……罪将当时恨不能立刻自刎以谢陛下宽仁！”

　　“朕说了，暂不论罪。”李隆基打断了他的自陈，“今日之事，你部配合有功，提振了朕麾下军民士气，也让百骑军初战告捷，扬了威名。郑怀信已按朕之前的交代，将承诺的粮秣、药品分发下去了？”

　　郑怀信在一旁回道：“回陛下，臣已按陛下吩咐，将粮食和伤药交给了孙都尉，足够他们支撑数日。并已严令他们退至渭水北岸十里外隐蔽扎营，不得再生事端。”

　　“谢陛下天恩！谢陛下不杀之恩！”孙承晔再次磕头，“罪将等皆是败军之将，丧师辱国，本无颜苟活。

　　陛下非但赦免死罪，还赐予粮药，如此厚恩，罪将……罪将与麾下三千残兵，纵使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

　　罪将恳请陛下，允许我等重归官军序列，哪怕为先锋死士，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定要拼死护卫陛下左右，与叛军血战到底，以赎前罪！”

　　李隆基静静地听着，手指停止了敲击。

　　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高力士垂手侍立在侧后方，眼观鼻鼻观心。

　　郑怀信则微微侧首，用余光观察着皇帝的表情。

　　终于，李隆基缓缓摇了摇头。

　　孙承晔见状脸上血色尽褪：“陛下……陛下……”

　　李隆基站起身，走到孙承晔面前。

　　孙承晔只觉得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孙承晔，朕不要你们留在身边护卫。朕要你们……继续做‘叛军’。”

　　“什……什么？”孙承晔猛地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连日疲于奔命出现了幻听。

　　郑怀信也愕然抬头。

　　“你没听错。”李隆基语气平淡地说道，“你们三千人，继续大张燕旗，朕甚至会给你们凑齐马匹，让你们至少看起来像一支剽悍的燕军精骑。

　　然后，你们要分成数股，给朕向西、向北，沿着关中，乃至陇右尚未被叛军实际占领的州县，一路‘打’过去。”

　　孙承晔彻底懵了，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

　　李隆基没有等他们消化，继续下达指令：“你们的目标，是沿途那些城池。不是让你们真的攻城，只是做出攻城的姿态，替朕去试探各城守军、官员乃至地方豪强的反应。”

　　他微微俯身，双目直视孙承晔：“朕要你们给朕看清楚，哪些城池是望旗即降的软骨头；

　　哪些是墙头草，稍微恐吓就开门献城；

　　哪些是闭门坚守、坚决抵抗的忠臣良将；

　　又有哪些……是表面抵抗，暗地里却与叛军勾勾搭搭，甚至准备献城请功的败类！”

　　郑怀信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是要孙承畴所部溃兵，伪装成叛军去“检验”各地官员的忠诚！

　　这……这计策堪称釜底抽薪，又狠辣无比！

　　一旦操作成功，关中各州县的官场，谁忠谁奸，将一目了然！

　　孙承晔也被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命令惊呆了，结结巴巴道：“陛……陛下……这……这如何使得？

　　罪将等……罪将等已是戴罪之身，再扮作叛军去袭扰自家州县，万一……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各地守军若真将我等当作叛军死战，将士们……将士们岂非死得冤枉？”

　　“不是让你们死战。”李隆基直起身，踱了两步，“你们的任务是试探。遇到坚守的城池，稍作接触，确认其抵抗意志后，便佯攻不克，绕城而过即可。”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说道：“遇到那些稍有压力便打算开城投降，或者已经与叛军暗通款曲的，情况就不同了。”

　　你们要想办法，控制其关键人物，尤其是主官和掌握兵权的将领。

　　能秘密抓捕便秘密抓捕，若事有不谐，或对方警觉反抗，便果断以‘叛军’身份攻之，抄没其家产，控制其武装，清点其罪证！

　　记住，重点是抓人、拿赃、取证！财物，能带走多少算多少，带回作为你部的犒赏和补给。”

　　孙承晔听得心惊肉跳。

　　稍有不慎，他们这三千溃兵就可能真的被各地官军当作叛军剿灭。

　　但同时，他也隐隐感到一阵寒意。

　　皇帝这是要借他们这把“叛军”的刀，来一场对关中官场彻头彻尾的大清洗！

　　那些心怀异志、首鼠两端的家伙，恐怕要倒大霉了。

　　李隆基走回几案后，取出一块事先准备好的玉佩，递给孙承晔。

　　“此佩为信物。持此佩者，如朕亲临。非到万不得已，不得轻易示人。”李隆基继续许诺，“此事办成，朕不仅赦免尔等前罪，更会论功行赏。届时，你孙承晔，或许就不只是一个都尉了。”

　　孙承晔捧着玉佩，脸色变幻不定，内心激烈挣扎。

　　郑怀信在一旁忍不住低声提醒道：“孙都尉，陛下天恩浩荡，给出如此明路。尔等溃退至此，本就前途未卜。

　　如今能为陛下效力，肃清奸佞，甄别忠良，乃是将功折罪的唯一良机。

　　更何况，陛下已为你等思虑周全，并非让你等去送死，而是行险招，出奇效。

　　难道你还想带着将士们，继续如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

　　郑怀信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孙承晔心上。

　　是啊，他们已无退路。

　　皇帝给了他们一条可能是唯一有希望的生路。

　　孙承晔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再次重重叩首。

　　“罪将孙承晔，领旨！谢陛下不杀之恩，谢陛下信重！罪将……罪将必竭尽所能，带领麾下儿郎，为陛下办好这趟差事！刀山火海，在所不辞！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好！”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具体如何如何行事，稍后高力士会与你详谈。记住，保全自身，完成任务，活着回来，就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森然：“此事关系重大，除你与最核心的几名军官，不得再泄于第六人耳。执行过程中，若有部下动摇、泄密，或你本人心生异志……孙承晔，你知道后果。”

　　孙承晔浑身一凛，伏地应道：“罪将明白！必约束部众，誓死保密！若有不测，罪将当先自戕，绝不牵连陛下大事！”

　　“起来吧。”李隆基挥挥手，“郑怀信，先带他下去。”

　　“末将遵旨！”郑怀信抱拳。

　　孙承晔再次磕了三个头，才艰难地爬起来。

　　连日奔波苦战，又经历大悲大喜，他腿脚都有些发软。

　　郑怀信上前一步，扶了他一把，低声道：“孙都尉，随我来。”

　　两人向李隆基躬身行礼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侧厅。

　　厅内，又只剩下李隆基和高力士两人。

　　高力士上前，为李隆基换了一杯热茶，低声道：“大家，此计虽妙，然风险极大。孙承晔此人……当真可信？

　　三千溃兵，军心不稳，若其中有诈，或者他们假戏真做，真的投了叛军，或趁乱劫掠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