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李隆基双手下压,示意众人再次安静,提高了声音说道:“朕意已决,留守关中,收拢溃兵,整军经武,誓与叛贼周旋到底,收复东都,克复长安!”
“陛下威武!”
“陛下英明!”
“然则,”李隆基话锋一转,“蜀地乃天府之国,沃野千里,是我大唐重要的财赋之地,亦是稳定后方之根基,不可不保。
且此番随驾西行,宗室子弟、文武官员、宫人眷属甚众,亦需妥善安置,以免为朕所累,陷于险地。”
他看向李亨:“太子李亨!”
李亨心头猛跳,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儿臣在。”
“朕命你,代朕统率西行入蜀之众,护送贵妃、诸王、公主、百官及家眷,前往蜀中。稳定蜀地,筹集粮草军需,安抚百姓,为我前线将士,提供坚实的后援!此任关系重大,务必慎之!”
大庭广众之下,千余双眼睛注视着。
欢呼声犹在耳边回荡,李亨却举止无措,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李亨,”李隆基又唤了一声,“朕方才所言,你可听清了?”
李亨猛地惊醒。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上前一步,深深躬身道:“儿臣……儿臣听清了!父皇心系社稷,不忍弃祖宗陵寝与黎民百姓于不顾,甘愿躬冒矢石,留守险地,此等气魄,儿臣……儿臣五体投地!”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父皇以万金之躯,托付此等守土抗贼之重任予儿臣,儿臣……儿臣虽万死亦难报父皇信任之万一!
只是父皇年事已高,关中乃叛贼兵锋所指,儿臣……儿臣实在忧心如焚,恨不能以身相代!
恳请父皇收回成命,让儿臣留守,父皇率众入蜀方为上策啊!”
周围的百姓和军士听了,都不禁动容,感叹这父慈子孝的场景。
李隆基心中冷笑。
这便宜儿子,戏倒是越来越好了。
他抬手虚扶了一下:“亨儿,你的孝心,朕心领了。然朕意已决。你是储君,是大唐未来的希望,蜀地安稳,后方稳固,才是此刻重中之重。
朕老了,跑不动了,也不想再跑了。这关中,这长安,朕要与它共存亡。
你且替朕打理好后方,筹集粮草,安抚人心,便是对朕最大的孝顺与功勋。”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是抗旨不遵,就是不顾大局了。
李亨心中恨意翻腾,却万般无奈,大义在彼,如之奈何。
他再次深深一揖:“父皇……父皇既如此说,儿臣……儿臣遵旨!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只是……只是儿臣恳请父皇,千万保重龙体!儿臣在蜀中翘首以盼父皇捷报,盼早日收复两京,宫中团聚,再续天伦!”
“好,好。”李隆基点了点头,转而对陈玄礼道:“陈卿。”
陈玄礼立刻上前抱拳:“臣在!”
“朕命你,率龙武右军,护卫太子、贵妃、诸王公主、文武百官及宫眷,即刻启程,西行入蜀。务必保证路途安稳,太子及众人周全。”
“臣……领旨!”
李隆基目光又转向队伍中其他几位重臣,点了几个名字:“韦见素,贾至,高适,郑怀信,还有你们留下。其余人等,皆随太子西行。”
被点到名字的韦见素等人心中都是一凛,尤其是韦见素,身为宰相,此刻被留下,不知是福是祸。
而贾至和高适,一个是中书舍人,一个是监察御史,都是中层官员,此刻被点名,更是忐忑。
命令一下,西行的队伍一分为二。
愿意跟随皇帝留下的百姓,粗粗点算,大约有五六百人。
加上郑怀信统领的两千禁军精锐,这便是李隆基此刻能直接掌控的全部力量,合计不到三千。
而跟随太子西行的队伍,虽然同样仓皇,车马辎重繁杂,但其中不乏皇亲贵戚和原本朝廷的中枢官员。
两相比较,李隆基这边显得“势单力薄“。
李亨心头那股憋闷总算舒缓了一丝。
就算接连被父皇摆了两道,至少手里还握着大部分朝廷班底和宗室,去了蜀地,杨国忠已死,自己便是实际上的最高掌权者……
离家分治的计划,也算是变相实现了!
前提是,能真正掌控住局面,并且父皇不会在后面搞出什么幺蛾子。
他再次行了一个大礼,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张良娣和李辅国连忙跟上。
“启程!”陈玄礼大声下令。
西行的队伍再次缓缓向着西南方向移动。
李隆基站在原地,望着逐渐远去的烟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最后一辆马车的影子消失在道路拐角,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转过身,面对留下的这群人。
“诸位,”李隆基开口说道,“从此刻起,我们当荣辱与共。前路凶险,贼寇猖獗,但朕相信,大唐气数未尽,人心未死。朕留下,不是等死,是要带着你们,打回去!”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宰相韦见素身上:“韦卿,朕累了,先回驿站落脚。你和几位留下的大臣,还有郑怀信,先安顿好留下的人和军队。朕给你们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所有人在驿馆佛堂议事。朕……自有安排。”
说完,他不再多言,在高力士的搀扶下,转身朝着驿馆走去。
韦见素连忙躬身:“臣遵旨。”
郑怀信立刻开始指挥士兵和留下的青壮,清理驿馆,安排营地,分发粮草。
贾至和高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一丝隐隐的兴奋。
半个时辰,不长不短。
佛堂再次被清理出来。
韦见素、贾至、高适,以及郑怀信,陆续进入佛堂。
李隆基没有让他们久等。
他在佛堂中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都到了。”李隆基开口,打破了沉默,“时间紧迫,朕就不绕弯子了。留下你们,是因为你们要么是朕的宰相,要么是能写会算的干才,要么是能带兵的将领。现在,回答朕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说道:“韦见素,你是宰相,你先说。依你之见,眼下之势,朕是应该立刻东归,退守长安,据城而守,等待四方勤王;还是另寻他处,集结力量,再图反攻?”
这位宰相身子微微一颤,他知道,这是皇帝在考校他,也是在定调。
他沉吟了片刻,字斟句酌道:“陛下,长安城高城深池,若能据守,确可待援。然则……潼关新破,守军主力尽丧,关中震动,人心惶惶。
城内粮草储备虽丰,但经此大变,能坚守几时,尚未可知。且陛下若回长安,便是将自身置于贼兵锋镝之下,叛军若知陛下在城中,必倾力来攻,恐……恐非万全之策。”
李隆基不置可否,看向贾至:“贾舍人,你怎么看?”
贾至是中书舍人,掌制诰文书,心思敏捷。
他立刻拱手道:“陛下,韦相所言甚是。长安虽坚,然无强兵外援,徒守孤城,终非长久之计。
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竖起大旗,整合四方力量。陛下乃天下共主,所在之处,便是朝廷所在,便是人心所向。
不如暂避叛军锋芒,北上或西进,寻一稳固之地,如灵武或扶风,召天下兵马勤王,徐图恢复。”
高适也道:“陛下,臣监察御史高适以为,贾舍人所言有理。灵武乃朔方重镇,兵精粮足,郭子仪、李光弼皆是善战之将,且对朝廷忠心耿耿。
若能北赴灵武,以陛下之尊,号令朔方、河东诸军,则进可攻,退可守,胜似困守危城。”
郑怀信没说话,只是挺直了腰板。
他是武将,皇帝指哪他打哪,战略上的事,他只听令。
李隆基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等他们都说完,他才缓缓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回长安,是险招;北上灵武或西进扶风,是稳棋。”
他话锋一转:“但你们都忘了一件事——人心。”
“此刻天下人看着朕,看着朝廷。若朕一味避走,哪怕是去灵武,在天下人眼中,与西逃入蜀何异?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士气民心,经不起一退再退。”
“可若朕贸然回长安,一旦有失,则万事皆休。”
李隆基背着手,在佛堂中央踱了两步,昏黄的灯光将他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竟有几分山岳般的凝重。
“所以,朕要的,不是二选一。”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朕要的,是既要稳住人心,昭示朝廷抗敌之决心;又要避开贼兵锋芒,争取时间,整合力量。”
韦见素等人听得有些糊涂,互相看了一眼,不解其意。
李隆基继续道:“朕要你草拟一份《幸京兆府制》。在这份制书里,朕要昭告天下以下诸事。
朕,大唐天子李隆基,决意留守关中,统筹平叛事宜,绝不弃宗庙百姓于不顾。以此为号召,收拢溃散官兵,激励忠义之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愕的脸,“将天下之州郡,划分为五大战区。”
五大战区?这个概念让韦见素都瞪大了眼睛。
“其一,关中战区。”李隆基伸出手指,“以朕所在之京兆为核心,兼领陕郡、华州、同州等关中之地,并遥领朔方、河东、河北、平卢节度,名义上统辖北方对叛军作战之主要方向。
朕,自领天下兵马元帅,都统诸路兵马及诸大使等,总揽全局,目标——东收长安、洛阳!”
他这话一出,佛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隐隐觉得,大唐这天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