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煊抬眼望去，只见一紫袍道人踏云而来，笑语盈盈，正是旧识元都真人。

　　其左旁立着黑发赤脸的老者，亦是熟面孔——东平郡王张太白。

　　而右侧那位，却是个生人。

　　此人身材矮小，一身黑衫，自内而外透着一股阴冷黏腻的气息，宛如蛰伏暗处的毒蛇，令人极不舒服。

　　道煊眉峰微挑，心内警铃暗响。

　　他与元都、张太白虽素有往来，然人心隔肚皮，何况此刻二人与这敌意昭然的黑衫男子同至，其意难测，不可不防。

　　“陈兄谬赞了。”

　　青光流转间，道煊已化为人身，迎上前去，面上含笑：“在下正欲登门拜会陈兄与太白贤弟，不想二位先至，实在令在下惶恐。”

　　言语间，三人已至近前。

　　元都真人细细打量道煊，心下暗惊——自己竟丝毫看不透对方深浅。

　　一旁张太白接过话头，笑道：“道兄何须见外。你化虺为蛟，于东平郡亦是祥瑞。老夫忝为郡王，自当代表阖郡百姓前来道贺。”

　　他说话时目光亦在道煊身上流转，越看越惊：此蛟方才渡劫功成，周身竟已隐现龙气！

　　须知蛟是蛟，龙是龙。纵是先天龙血之蛟，所携亦是蛟气，与龙气有云泥之别。这青蛟身上的气息，却是堂堂正正的龙气，虽然淡薄，但亦骇人听闻。

　　“太白贤弟此言，倒令在下惭愧。”

　　道煊看向张太白，眸光湛然，缓缓道，“道某蛰居苍岭五百余载，未曾对东平百姓有尺寸之功，无德无能，岂敢受此誉。”

　　黑衫男子听出他话中疏淡，眼中凶光骤现，冷笑一声：“这有何难？你若真想为东平郡做点事，便来我漓江水府。本王绝不亏待，可封你为水兵统领，日后巡弋江域，岂不风光？”

　　他虽也看不透道煊修为，但自恃有元都、张太白在侧，合三人之力，当可稳操胜券，故而开口便是居高临下之势。

　　道煊心下顿时了然。

　　东平郡水系，向来只容一蛟。一山难容二虎，一郡岂存二蛟？

　　自己化蛟，最先触及的，自是这位“漓江水神”的根基。

　　他未理黑衫男子，只转向元都真人与张太白，温声问：“二位以为如何？”

　　元都真人与张太白对视一眼，齐声道：“水神所言，不无道理。”

　　“哦？是么。”

　　道煊面色依旧平和，周身那淡青雾气却倏然凝聚，化作细碎冰晶，簌簌悬绕。

　　“唉……”

　　他轻轻一叹。

　　终究是错看了么？

　　昔日坐而论道、忘怀岁月的相交，原来不过镜花水月。

　　他以为志趣相投，引为知己，却不料一朝化蛟，便见人心。

　　难道他历尽千劫、褪虺成蛟，为的是俯首为奴？

　　不。

　　他要的自在，是脱去一切枷锁。

　　百年相交，他们竟不懂他。

　　又或者，他们懂，却仍选了另一条路。

　　无论哪一种，都令人怅然。

　　“若我……拒绝呢？”

　　道煊敛去眸中淡惘，青衣迎风猎猎，声如寒泉击石。

　　化蛟初成，神通未试。

　　此时此刻，此情此境，他不介意以一敌三，战个痛快。

　　纵对方是两位金丹真人，一位江河正神，那又何妨？

　　修行之人，所求各异：长生、富贵、权柄、红颜……

　　而他，只为自在二字——不俯首，不低头，不问仙神，不屈天地。

　　“不识抬举！”

　　黑衫男子面色骤沉，厉声道：“郡王、真人！此獠冥顽，遗患无穷。我等联手，速速斩之！”

　　“你要战，那便战。”

　　道煊冷喝一声，体表流光骤转，隐有蛟吟清越，一条青蛟虚影自其身后昂然显化，鳞爪飞扬，傲啸云霄！

　　虚空震颤，云海翻腾。

　　黑衫男子首当其冲，只觉磅礴威压扑面而至，心下骇然，急向身侧二人喝道：“还不出手？！”

　　气氛如弦绷紧，一触即发。

　　道煊亦凝神以待。

　　然而——

　　下一瞬，情势陡转。

　　面对黑衫男子的厉声催促，元都真人垂眸不语，恍若未闻。

　　张太白更是转身，朝道煊拱手一礼：“道兄且息雷霆之怒，容老夫一言。”

　　“太白贤弟但说无妨。”

　　道煊金碧异瞳中寒光流转，周身气机如弓满月，蓄势待发。

　　张太白正色道：“道兄误会了。元都真人所言‘水神’，非彼水神。”

　　“正是。”元都真人抬眼微笑，周身不见半分杀气，“此水神，非彼水神也。”

　　道煊眉峰微蹙，心念电转。

　　这是……唱的哪一出？

　　黑衫男子更是愕然：“郡王，真人，你们——”

　　“孽畜住口！”

　　张太白倏然转身，须发皆张，声如洪钟！

　　黑衫男子耳中嗡嗡作响，怔了一瞬，勃然大怒：“张太白！你莫非入了魔障？！”

　　“黑魇孽畜，入魔障的是你！”

　　元都真人面色骤寒，厉声斥道。

　　“你……你们……”黑魇胸腔剧烈起伏，自他执掌漓江以来，何曾受此羞辱？强压怒火，咬牙道，“本王若有何处得罪，事后再行请罪。眼下当务之急，是诛杀此蛟！难道二位愿多一人来分这东平郡香火？”

　　道煊亦将目光投向那二人。

　　他也想听个答案。

　　张太白一捋长须，声色俱厉：“孽畜！你生性暴虐，自任漓江水神以来，兴风作浪，戕害生灵，百姓苦你久矣！昔日无人可掌水神印，恐诛你后江河失控，只得隐忍。老夫身为郡王，不能护境安民，每每思之，痛彻心扉！”

　　他转向道煊，慨然道：“而今道兄化蛟功成，正是天赐良机。这孽畜的报应——到了！”

　　言罢，又向道煊深深一揖：“方才元都真人所言水神，并非此獠，而是道兄你——青蛟道煊！”

　　“大善！”

　　元都真人拊掌而笑，亦向道煊躬身一礼：“事先未与道友商议，是我等之过。只盼道友念在东平郡七百万百姓性命，接下这漓江水神之位。贫道愿追随左右，供君驱策！”

　　“余亦愿唯道兄马首是瞻！”张太白道。

　　话音落下。

　　四野寂然。

　　风止云凝。

　　这一番逆转，莫说黑魇，便是道煊，亦有刹那恍惚。

　　电光石火间，万千念头交错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