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铝厂召开春节后第一次班子会。

　　会议室在行政办公楼三楼，长条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每个人的位置前放着一个茶杯、一个笔记本、一支笔。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照进来，把桌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陈国福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李伟召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韦一鸣坐在对面，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工装，脸上挂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容。

　　赵志刚、老孙头、周敏、财务科长、办公室主任等厂里十多人的中层管理干部依次落座。

　　陈国福清了清嗓子：“今天是年后第一次班子会，主要讨论今年的生产计划和经营目标。按照厂里的老习惯，会议是我来主持，但是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畅所欲言。最后再由李厂长来统筹安排。”

　　韦一鸣第一个抢先开口。

　　“陈书记，李厂长，各位，我给大家汇报一个好消息。”他把一份合同草案从公文包里抽出来，递给身边的人传阅，“省城有一家大型铝加工企业，叫安心铝业，愿意跟我们签一个长期大单，采购四万吨氧化铝，价格比市场价高两个点。这是送上门的利润，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这可是我们供销科好不容易签回来的大单。”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底气很足，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板上钉钉的结果。李伟召没想到，这件事情怎么又被韦一鸣抢先捅出来了，还成了他的功劳。

　　合同草案传到每个人手里。条款写得很漂亮——货到验收后一周内付清尾款，无账期，无质量扣款，无违约金。这种条件，放在任何一家铝厂都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赵志刚翻着合同，眉头微微皱着，但没有说话。老孙头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镜片，也没有说话。

　　负责审计的周敏先开口了：“这个条件确实优厚。去年我们跟几家客户谈的合同，最大的也就是两万吨，账期还得给五个月。这家公司能给出无账期的条件，说明实力不弱。”

　　人事科长跟着点头：“是啊，太好了，韦科长辛苦了。厂里现在资金紧张，如果能有这样一笔货款进来，几个月工人的工资就有着落了。”

　　办公室主任也附和：“我听说安心铝业是省里的重点扶持企业，去年产值两个多亿，信誉应该没问题。韦科长真的是解决了大问题啊”

　　会议室里的气氛，像是一锅慢慢烧热的水。每个人都在表达支持，声音不大，但方向一致。

　　陈国福没有急着表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伟召身上。

　　“李厂长，你的意见呢？”

　　李伟召放下手里的笔，坐直了身子。他想起了儿子说的那句话——“这是个套，怎么走都不对。”

　　但他是厂长，不能因为“觉得不对劲”就否定一个看起来很好的生意。

　　“合同条款我看过了，确实很优厚。”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不过，这家公司我们之前没打过交道，对方的履约能力、信誉状况，还需要进一步了解。我建议先派人去省城实地考察一下，等考察报告出来再决定。”

　　韦一鸣笑了。那笑容不是客套，而是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李厂长，您说的没错，谨慎一点是应该的。但现在已经大年十八了，市场的窗口期很短。安心铝业那边催得很急，说如果这几天签不了，他们就去找别的供应商。两万吨的订单，人家不愁没人要。全越西又不是只有我们一家铝厂。”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声音提高了半度。

　　“而且，我已经派人去省城了解过了。安心铝业有工厂、有设备、有产值，去年纳税一千五百万，绝对是是省里的明星企业。这种客户，放在平时我们想攀都攀不上，现在人家有需求，难道我们还要往外推？难道厂里已经订单多到生产不来？”

　　他把“订单多到”几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暗示什么。

　　赵志刚忍不住开口了：“韦科长，你派人去了解，派的是谁？了解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形成书面报告？”

　　韦一鸣看了他一眼，笑容收了收：“一听到对方有采购需求，我派的是我们科的小王，他正好回省城过年，顺道去看了一下。报告还没写，但我相信小王不会撒谎。再说了，为了拿下订单，我专门去了省城对接，这难道还有假？”

　　“顺道看了一下？”赵志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赵科长，您这是抬杠。”韦一鸣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做了六年采购，哪一笔合同不是慎重考虑的？安心铝业这个单子，我是反复核实过的。如果有疑问，可以自己去省城看，但如果错过了签约，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会议室里的火药味一下子浓了。

　　做审计周敏出来打圆场：“赵科长，韦科长也是为了厂里好。四万吨的订单，将近四千多万的销售额，对厂里今年的扭亏太重要了。今年要是再来这样几个大单我们全年生产和销售任务都可以完成了！我觉得，可以先签，但在合同中加一些保护条款，比如首批供货量控制在五千吨以内，等对方付款正常了再扩大供应。”

　　陈国福点了点头，这个提议他上次就提过。

　　财务科长又补了一句：“我同意周科长的意见。货到就付、无账期，这种条件在现在的市场环境下打着灯笼都难找。如果因为我们的犹豫黄了，谁来担责任？”

　　这句话说得很重。谁担责任？李伟召担。

　　因为他是厂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李伟召身上。

　　李伟召知道，自己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如果他再反对，就会被扣上“不作为”“怕担责”的帽子。如果他同意，就等于在韦一鸣的方案上签了字，以后出了问题，他也是责任人之一。

　　他想起了儿子说的那句话——“这是个套，怎么走都不对。”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陈国福先说话了。

　　“行了，都别争了。”老书记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这件事，我来说几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伟召的担心有道理，韦科长的建议也有道理。一个是从风险角度考虑，一个是从机遇角度考虑。都没错。”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但现在厂里什么情况？亏损、欠薪、银行催贷。去年我们拖欠了两个月的工资都差点发不出来，今年如果再不想办法扭亏，我这个当书记的，也没脸去见上级。”

　　此时李伟召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我的意见是——先签约，但要把风险控制住。合同里加上一条：首批供货量控制在两千吨以内，等对方付款正常后，再扩大供应。另外，要求对方同时提供银行保函，验收完成即可提款。”

　　这个时候老书记看向韦一鸣，语气缓和了一些：“韦科长，你觉得呢？这个条件跟安心铝业沟通一下吧”

　　韦一鸣沉默了几秒。

　　老书记已经给了他台阶。如果他再不同意，就是不给老书记面子。

　　点了点头：“行，就按老书记的意思办。”

　　最后班子会有了共识而且，陈国福的提议确实比他“先考察再决定”的方案更务实——既抓住了订单，又控制了风险。

　　韦一鸣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带头鼓起掌来，稀稀拉拉的掌声在会议室里响了几秒，像是某种胜利的宣告。

　　“那就这么定了。”陈国福敲了敲桌子，“合同的事，韦科长牵头，尽快跟安心铝业对接。李厂长把关，确保条款没问题。散会。”

　　……

　　安心铝业的回复来得很快，双方签约后第二天而第一批货，四千吨发往了省城。数量不多也不少。

　　而更现实的情况是厂里一时也实在拿不出更多的氧化铝。这一批已经是清空大部分厂里积压的库存。

　　因为宏达的合同暂时搁置，华南矿业的矿石还没进厂，堆场上的铝土矿一天比一天少，溶出机组已经降了三分之一的负荷。

　　生产科的报表上，库存一栏的数字每天都在往下掉，像秋天的树叶，拦都拦不住。为了避免回款风险

　　就在大家觉得还需要焦急等待一周的时候，可安心铝业的款，来得比预想的快。

　　货才发出第三天，财务科长就拿着银行回单，兴冲冲地敲开了李伟召办公室的门。“李厂长，安心铝业的款到了！四百一十五万，一分不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捡了个大便宜。

　　李伟召接过回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钱确实到了，数字没错，银行章也没错。他靠在椅背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太真实。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厂。工人们私下议论，说新厂长有本事，刚上任就拉来一个大客户，货款回得比顺风还快。赵志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到旁边桌上有人夸李伟召，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就连一向寡言的老孙头，也在车间里跟徒弟说了一句：“这个李厂长，比前任强。”

　　李明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正在电解车间调试DCS系统出现的一些小问题。他没有说话，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安心铝业付款越快，说明他们越急。他们越急，就越不正常。毕竟这背后站着潘柳英，甚至是莫振兴。因为宏达的合同韦一鸣不再提了。

　　一切透露出诡异的味道。

　　果然，第二天，安心铝业的方代表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