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铝厂年后正式复工开始，这些天各方面的安排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工人们三三两两走进厂区，脸上还带着过年的喜气。看来厂里有希望，大家都心情更好。

　　李明负责的技术改造项目取得了成功，在老书记的推动下，在开全体员工大会上还得到了嘉奖和表扬。当然技术组每个成员都得到了500元的特别奖励！一时间李明成了厂里的风云人物。

　　特别在年青一代里隐隐有了威望。但坐在下边的，有几个看他目光似乎跟其他人不同。

　　一个自然是韦一鸣，另一个竟然是范安，那个跟李明同时面试也被录取的越西大学机械工程学院的毕业生。

　　他进厂之后还没有进任何的技术岗位，只是随下车间一个月，在生产一线摸了一个月设备。

　　他没想到一起来面试的李明竟然负责了什么技术改造项目，还成功得到了厂里嘉奖。人比人还真是气死人啊。

　　可这一念头很快从他脑中过了一下就恢复了常态。无论如何得紧跟李明才行。搞不好这家伙有什么大背景。

　　“儿子，恭喜了，你晚上回来吃饭吧，你妈也知道你得了嘉奖，说要做一桌好菜给你庆祝。”李伟召下班前路过车间时候，看到李明自己还躲在角落填数据。

　　“嗯，爸，我再加会班，现在系统刚上线，有些不稳定，我不放心”

　　“好，你现在也买车了，我就不等你了哈。”李伟召笑着说。

　　李明有点尴尬，他现在的车比这个厂长的用车还新呢！

　　等七点半李明回到家的时候，谭清芳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老火靓汤。一家人围着吃饭，但李明发现父亲的脸上似乎有点犹豫。好像是压着什么事，眉头紧锁，放不开。

　　“爸，什么事？”饭后李明主动问李伟召。

　　李伟召去了书房，让李明坐下，然后把一份传真递给他。

　　“今天下午，潘柳英给我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她说省城有一家铝加工企业，叫‘安心铝业加工公司’，急需大量氧化铝，想跟咱们签一个大单。总需求量四万吨，价格比市场价高两个点，先货后款一周内付清。”

　　李明翻开传真，是一份合同草案。条款写得很漂亮，措辞专业，格式规范，看不出任何破绽。四万吨氧化铝，按当前市场价将四千多万的销售额，相当于铝厂年产能的四分之一。这可是大单啊！

　　“潘阿姨推荐的？”李明抬起头。

　　“对，说是她一个老朋友介绍的，绝对靠谱。”李伟召点了一根烟，“对方很急，想尽快签约。潘柳英让我明天就派人去省城谈。”

　　李明没有说话，把合同草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条款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价格比市场价还高两个点，货到结款，没有账期。这种条件，实在太好了吧

　　“爸，你不觉得太巧了吗？”李明放下传真，“我们还没确定最大的矿石供应商，这边就冒出一个‘安心铝业’要签大单。按当前的市场价我们肯定赚的，但是源头没确定我担心有波动。”

　　李伟召弹了弹烟灰：“你是说，有人想用这个大单来逼我们快点签宏达的合同？”

　　“不确定。”李明摇头，“但我总觉得不对劲。这个‘安心铝业’，您听说过吗？”

　　李伟召摇头：“没有。潘柳英说是她老朋友介绍的，我不好多问。”

　　“那您打算怎么办？”

　　李伟召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明天先让供销科派人去省城看看，摸摸底。如果没问题，再考虑签约。”

　　“供销科？韦一鸣的人？”李明皱眉，“爸，如果这件事是莫振兴设的局，韦一鸣巴不得我们往里跳。你让他的人去摸底，等于没摸。”

　　李伟召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儿子说得对，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潘柳英的人情他欠着，班子会上韦一鸣肯定会支持这个大单，陈国福那边也不会反对。他一个人，拦不住。

　　“爸，这样吧。”李明想了想，“省城那边，我让小白找朋友查一下这个‘安心铝业’的底细。您这边先拖着，别急着签。等查清楚了再说。”

　　李伟召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谭清芳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招呼父子俩吃饭。饭桌上，她聊起了店里的生意，说过年这几天营业额比平时翻了一倍，小美、阿珍、小刘三个忙得脚不沾地，又招了两个新员工。

　　李伟召嗯嗯地应着，心思显然不在这里。李明也没怎么说话，筷子在碗里扒拉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安心铝业”的名字。

　　吃完饭，李明回到房间，给关穆白打了个电话。

　　“小白，帮我查一家省城的公司，叫‘安心铝业加工公司’。法人代表是谁，注册资金多少，有没有实际经营场地，跟谁有业务往来。越快越好。”

　　关穆白在电话那头答应得爽快：“老大放心，我明天一早就让人去查。”

　　挂了电话，李明坐在书桌前，拿出那个本子，翻到记着潘柳英名字的那一页。他在潘柳英的名字旁边，又写下了“安心铝业”四个字，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个女人，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

　　窗外，铝厂的灯火彻夜未熄。李明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想父亲那句话——“我欠她人情，这次就当还了。”

　　人情，是这世上最贵的债。

　　重生以来，李明感觉自己操不完的心。

　　有点累……

　　关穆白的调查结果，比预想的来得快，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兴奋:

　　“老大，查到了。那个安心铝业，还真有点东西。”

　　“什么情况”

　　“法人代表叫陈志远，我托省城的朋友查了工商登记，这家公司注册于九七年，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资本三千万。名下有一家铝加工厂，在省城经济技术开发区，占地五十亩，主要生产铝合金建材。去年产值两个多亿，是省里的重点扶持企业。”

　　李明握着手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我朋友还拍了工厂的照片发过来，看着挺正规的，不是皮包公司。”关穆白顿了顿，“老大，你是不是多虑了？这家公司看起来挺靠谱的。”

　　“再看看。”李明说，“一万多吨的订单，体量超大啊，他们吃得下吗？还要得那么急。

　　关穆白说的没错。从表面上看，安心铝业确实是一家正经企业，有厂房、有设备、有产值，不像是莫振兴用来设局的空壳公司。但李明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不是因为安心铝业有问题，而是因为推荐它的人是潘柳英。

　　那个女人，从李明的父亲被推上厂长位置的那一刻起，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父亲的每一步。她帮李伟召当上厂长，帮李伟召解决物流危机，现在又给李伟召送来一个大单。每一步都在帮，但每一步都让李伟召越陷越深。

　　李明把烟掐灭，跑去找李伟召。

　　“爸，小白查到了。安心铝业不是皮包公司，有实体的工厂，去年产值两个多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就是说，这个单子没问题？”李伟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表面上没问题。”李明说，“但爸，你不觉得太巧了吗？华南矿业的事还没落定，这边就来了一个大单。潘柳英到底是帮你，还是在帮你往坑里跳，我现在看不清楚。”

　　李伟召没有接话。

　　“爸，就算安心铝业没问题，你也不能现在就签。韦一鸣肯定会拿这个单子做文章，逼你表态。你要是不签，韦一鸣就会说你‘放着赚钱的生意不做，不知道安的什么心。不顾全厂职工的死活’。这是个套，怎么走都不对。”

　　“那你说怎么办？”

　　“先拖着。班子会上，你表态支持签，但要加条件——比如要求对方提供银行保函，或者分批供货。这样既不得罪人，又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李伟召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行，我再想想。”

　　李明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思前想去就算是有坑，我分批发货总没错吧，只要他提供银行保函，还能翻了天不行？

　　潘柳英啊，真是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