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宝鉴
顺着韦百万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枯枝在雾中乱影摇曳,宛如百鬼夜行一般,影影幢幢。
恰在此时,一阵刺骨阴风裹着山雾卷来,寒冽之气直透骨髓。
众人只觉汗毛倒竖,心底隐隐生出一股不安。
一名年长仆役硬着头皮,凑到韩公子身侧小声道:
“少主,此地阴气化煞,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咱们,还追吗?”
韩公子见手下这副畏缩模样,心头火起,厉声斥道:
“尔等修的皆是仙门正法,竟也同山野愚夫一般疑神怕鬼?
简直丢尽了万仙宗的颜面!”
他骂得掷地有声,可拢在宽袖中的手却也是不由自主地攥紧。
父亲昔日亦曾反复告诫: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修士不入不明之境。若遇诡谲难测之地,宁退毋进。
这深山老林的确透着古怪,他本已生出退意。
但身为仙门天骄的傲气,让他拉不下脸主动说“撤”。
正当他想找个由头止步时。
一颗石子破空而出,直击韦百万的脚踝。
韩公子身侧的几名修士早已瞥见飞石袭来,以他们的修为,随手一挡便可轻松拦下。
可他们是何等身份?
哪有仙修会自降身份,去护一个满身铜臭的腌臜商贾?
于是,韦百万毫无意外地被击中脚踝,当即痛呼一声,抱着脚哀嚎起来。
一击中的,暗处立刻传来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
“姓韦的!你小子竟敢把人引到这儿,看我不砸断你的腿!”
众人一听是赵活的声音,当即催动身法,化作数道残影掠入林中。
韦百万见没人理会自己,又假模假样地嚎了几声。
直到确认韩公子一行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迷雾中,这才麻溜地从地上爬起。
他望着深山,喃喃道:“赵活这小子,是在玩火呀!”
早些时候,赵活在进酒楼挑衅韩公子前,便暗中托伙计给韦百万递过话。
让他瞅准时机,引这群仙修去清风山找自己。
并许诺事成之后,再免费提纯百坛猴儿酒作为酬谢。
方才那破空而来的石子,听着呼啸凌厉;
可真落在脚踝时,只感觉轻飘飘的,半分痛感都无。
韦百万当下会意,这是赵活在提醒他,前方凶险,莫要向前了。
随即他便拿出商贾那套逢场作戏的本事,抱着脚哀嚎不止。
果然,这群仙门修士,压根无人在意他的死活。
亏得他方才还在鞍前马后,殷勤引路……
“罢了,只盼赵活那小子能平安脱身才好,自己还等着赵活兑现那两百坛猴儿酒呢。”
这般想着,韦百万也不敢在此地多待,当即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下溜去……
而朝着山上追赶的韩公子一行并没留意到,在他们踏入两棵交错的枯树间时。
前方夜雾犹如被微风拂过的水面,荡起了一层极淡的涟漪。
显然,他们刚穿过了一道无形屏障。
常言道望山跑死马,韩公子几人明明看着赵活的背影就在那破庙附近晃荡。
可无论他们如何催动身法,脚下山路都始终与那破庙隔着一段触不可及的距离。
这时,有人惊呼道:“少主!我们……我们怕是遇上鬼打墙了!”
不出所料,这名仆役又换来了韩公子的一顿痛骂:
“什么鬼打墙,不过是凡俗小道的障眼法罢了!
堂堂万仙宗修士,岂能被这等凡俗戏法绊住脚步?
还不快想办法破了它!”
待韩公子骂得气顺了些,那仆役才怯生生续道:
“少主,传闻此等迷障,可用童子尿破之!”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十数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在雾气中涨成了猪肝色。
虽说仙门正法推崇清心寡欲……
但他们这群人,年轻者如韩公子般不过二十七八,年长者也不过四十五六。
远没到那清心寡欲的年岁,更别提守住什么元阳之身。
韩公子本想再骂,可张了张嘴,终是闭了口。
实在是骂得筋疲力尽了。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破庙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清越钟鸣。
声声入耳,震得众人灵台一清。
他们的双腿也仿佛不受控制般,朝着破庙走去。
这一次再无迷障,没走几步,便见一方斑驳古碑,上书「兰若寺」三个大字。
沿碑再行数步,那座荒庙终于真切地立在眼前。
破庙早已荒废,断墙残瓦浸在凄冷月色里,满是萧索阴森。
而那摇摇欲坠的木门上,还用某种嫣红液体写着一行字:
「一人入庙者活」
“搜!”
韩公子没有犹豫,当即命令手下四散开来,沿着破庙周围一顿好找。
可惜,他们并未察觉,此刻的赵活正盘坐在庙顶屋檐上看着他们。
按理说,这般显眼的位置,韩公子等人一眼便能望见。
可他们却像是眼盲一般,半点不曾察觉。
只因他们早已踏入了这名为「钟殇锁幽阵」的阵法。
钟者,终也,钟声一响,便是命数将近。
此阵凶险,全随钟鸣次数而递增。
这还是当初那名筑基修士张华,所留下的本命绝阵。
当初他死得极其憋屈,一缕亡魂怨气不散,本命绝阵便随之长存。
日夜困守这兰若寺,不熄不灭。
不过张华似乎也出自万仙宗。
而与韩公子一行人追逃时,赵活听他们提及过万仙宗的事,知晓了双方或许师出同门。
起初他还暗自揪心,怕这群人能一眼勘破自家阵法。
可眼下看来,这帮所谓的仙门天骄,对阵法一道竟是一窍不通。
赵活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想要破此阵,要么精通阵法推演;
要么修为远超张华,凭着绝对实力也可一力破万法。
当然,赵活能在这大阵中穿梭自如,靠的也是「真相菇」,可一眼看透阵法本质。
可这并不代表他能置身事外。
有时候,看破阵局,也不代表能破了此阵。
从踏入兰若寺的那一刻起,他也算是以身入彀。
与韩公子等人一样,深陷这座杀阵之中。
此刻能借阵法遮掩身形。
不过是阵灵想引着韩公子一行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庙宇本身罢了。
果然,四下搜寻无果,一名仆役指着半掩庙门提议道:
“那小子必定是躲在庙中,不如进去看看?”
对于这个提议,韩公子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烦躁与不安。
他主修御灵之术,天生便对周遭危险有着敏锐感知。
经过这一阵的缓和,原本昏乱失灵的感知也已恢复。
他能感受到,这座看似破败的庙宇深处,藏着一股隐晦的凶煞之气。
理智在一遍遍告诫他,远离这座庙宇!
是以,这一次,他并未像先前那般强令搜寻。
反而命令众人,随他后撤,此事还当从长计议。
众仆役虽觉诧异,但也被周遭阴气逼得心里发毛。
此刻得了退身命令,自然乐得遵从。
只是朝后没走几步,众人忽觉头顶一亮。
抬眼望去……
原本该是一望无际的苍茫夜空,此刻却变成了一片布满蛛网的屋顶。
几盏散发着幽绿光芒的长明灯,也突兀地悬在他们头顶,静静燃烧。
他们这群人,不知何时,竟已全部站在了这破庙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