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热！身子……身子感觉要烧起来了！”

　　“好徒儿，热就对了！干柴烈火，哪有不热的道理？”

　　沙哑的笑声混着木材烧裂的噼啪声，从烟火缭绕的灶口闷闷传出。

　　邋遢老道蜷缩在灶口，闻言非但没停手。

　　反而又往炉膛里攮了两根粗柴，火势顿时更旺。

　　赵活赤条条地盘坐在沸水中央。

　　水面咕嘟咕嘟翻着白泡，氤氲热气层层裹住他，直焖得他满脸通红。

　　此刻，他脑中反复回荡着师傅对他说的那句话：“我乃灵石，石本无温，何来冷热？”

　　随着念头的不断加深，那沸水的滚烫竟真在感官中逐渐剥离，化作了一片虚无的麻木。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归清澈，好奇问道：

　　“师傅，这日煮夜煮的，真能成仙吗？”

　　“能成，自然能成！”

　　老道捻着沾了柴灰的胡须，从怀里摸出那本泛黄褶皱的册子，眼神狂热道：

　　“天书上画得真切，煮石十年，羽化登仙！”

　　赵活眨了眨眼，依旧好奇：“既然煮石就能成仙，那山外的人怎么不学？”

　　“呸呸呸！”

　　老道连啐几口浓痰，仿佛被这话玷污了仙缘：

　　“就山外那些凡夫俗子，哪配得见天书？

　　再说，就算他们知晓成仙法门，又上哪去找我徒儿这般好的灵石？”

　　赵活，是他捡回这清风道观的一块“灵石”。

　　这个念头，是老道“蛐鳝子”用了近十年时间，日夜不歇地灌入赵活脑中的。

　　据他所言，世间万法看似纷繁，归根到底本就一道，便是“修心”。

　　修的是信仰之心，坚定之心。

　　一个人施法时，越是对自己所施之法深信不疑，术法就越容易成功！

　　反之，一旦内心有所动摇，不够坚定！

　　杂念一生，术法也就破了。

　　只有足够的信仰与坚定，才能修到一念之间，万法随心的境界！

　　故民间有句俗语，叫信则灵，不信则泯，讲的便是这个道理。

　　为了验证自个儿所言非虚，他还扯开衣领，给赵活看了他脖间那道暗红狰狞的伤疤。

　　他说自己年轻时也曾占山为王，做过几年啸聚山林的寨主。

　　后被官府围剿擒获，判了个斩立决。

　　临刑前，他散尽家产买通刽子手。

　　刽子手便在临刑前教他：

　　“待会我只砍你绳子，你只管坚信这点！死命向前跑，就能求活！”

　　蛐鳝子依言照做。

　　刑场上刀光落下的刹那，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能活，我一定能活。”

　　凭着这股不想死的执念，他闻声狂奔，竟真扛过了那一刀，捡回一条性命。

　　经此一遭生死劫难，他便潜心悟道，开创了这套“心修之法”。

　　在蛐鳝子的“谆谆教导”下，赵活也将自己当成了一块可被烹煮的灵石。

　　从沸水初腾时一跃而出，到咬牙强忍数息，再到后来能熬过半炷香、一炷香……

　　如今，只要心念不散，他便能在这滚沸的铁锅中岿然不动。

　　其实，赵活也看过师傅视若珍宝的“天书”。

　　书上没有文字，只有图画。

　　既应了‘无字天书’的名号，又恰好配得上这目不识丁的师傅。

　　书的前半段，画的是煮石成仙的由来。

　　说是曾经有七个由葫芦结成的七彩童子，化作了一座七彩大山，压住了一只上天捣乱的猢狲。

　　后有愚翁嫌山碍眼，试图移山，却在碎石中发现了琼树之果。

　　那异果落地即化为顽石，愚翁捡回，与长兄智叟分食不得，却冥冥中感悟天机。

　　煮石十年，竟双双飞升成仙！

　　赵活对这故事心驰神往，尤其羡慕那只敢在天上闹腾的猢狲。

　　可惜书的后半段，师傅从不让他看，只说仙凡有别，过早窥探天机会遭天谴。

　　唯有师徒俩双双成仙后，他才有资格翻阅剩下半卷。

　　这让赵活对成仙之日愈发期待。

　　好在，这日子就快到了！

　　“好徒儿，过了今夜子时，你便满十岁了！

　　煮石十年……明日，便是咱们师徒羽化飞升之时！”

　　赵活心头一跳，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些年，师傅几乎天天掰着指头算他的年岁。

　　这份殷切的记挂，怕是连赵活的生身之父，也未必能有。

　　蛐鳝子捋须片刻，嘿嘿笑道：“既是时日无多，今日便到此吧。”

　　赵活从沸水中哗啦一声站起，湿漉漉的皮肤蒸腾着大团白汽。

　　他弯腰抄起衣衫，随手套在身上。

　　未干的水汽裹着布料贴紧肌肤，于他而言，却无任何不适。

　　毕竟，石头是没有感觉的。

　　“咳咳咳……”这时，灶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蛐鳝子捂着嘴，暗红血沫顺着指缝溅在火炉上，滋滋几声便熄了火苗。

　　他也不管赵活如何，像是耗尽了所有精气神，蜷在灶边的灰堆里，转眼便沉沉睡去。

　　据说煮石之法极耗心神，赵活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他只是轻手轻脚地取下师傅那沾血的衣襟，准备待会下山时，顺带找浣衣的妇人洗了。

　　说来也奇，这清风观所依清风山，却是全无生灵，无法靠打猎为生。

　　因此，赵活只得每日下山挣得些许铜细与人换些吃食。

　　毕竟，师徒俩尚未成仙，也还是要吃饭的。

　　“好徒儿，此番下山，莫忘了给为师打些酒水！”

　　蛐鳝子见赵活挎弩背篓，即将出门，连声嘱咐道。

　　赵活应了声，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死寂的清风观内，那口盛着沸水的铁锅忽然震颤起来。

　　咕嘟水声，竟渐化人语：

　　“老道，你又被你徒弟骗了，你徒弟早满十岁了！”

　　“就是就是，都快弱冠的人了，也就你这老眼昏花的老道，还将他当个小孩。”

　　铁锅的话，立刻引来灶台共鸣。

　　道观的其他物什，如砖瓦、石墙等也纷纷开口：

　　“你徒弟也太香了！天天煮来又吃不上，可将我们馋坏了！”

　　“就是就是，一人成仙，鸡犬升天！

　　老道你迟迟不动手，让咱爷们的得道之日，也变得遥遥无期！”

　　蛐鳝子被吵得烦躁，起身又是掐指一算：“吵什么吵！今夜子时便是良辰吉日。

　　到时老道吃肉，你等喝汤！

　　在此之前，若再敢打搅老道瞌睡，便先活劈了你们！”

　　此言一出，道观霎时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