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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乾祐元年

  正月十三,汴梁

  雪从正月十一开始下,断断续续,到今日午后才停。皇宫里的檐瓦积了厚厚一层白,宫人们清扫不及,青石砖上又覆上新雪。

  刘承祐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绣着团龙的帐顶。

  他恍惚了片刻,以为是昨夜赶论文太晚,此时还在梦中。可身下硬榻硌得肩背生疼,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药味和炭火气,都不是他在学校宿舍熟悉的味道。

  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宽敞却简朴的宫室。青砖墁地,黑漆柱子,窗棂是朴素的直棂式。

  好像不是做梦。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宦官打扮的中年人推门进来,见刘承祐醒了,忙躬身道:“二郎君,您可算醒了。方才御医来过,说您是伤心过度,气血攻心……”

  刘承祐盯着他,脑中一片混沌。二郎君?谁是二郎君?悲伤过度又是为什么?

  内侍见他眼神茫然,声音更低了:“大家说了,您可千万要节哀呀,国事家事,都还要指望您,大郎君已经走了,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大家?大郎君?

  这几个词像钥匙,骤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不属于他的记忆,汹涌地灌进脑海——刘承训,他的大哥,昨夜病逝了。而“大家”,是他的父亲,后汉开国皇帝刘暠。

  那么二郎君,就是自己,就是后汉隐帝刘承祐。

  刘承祐猛地捂住额头,一阵眩晕。他是历史系研二的学生,和这位隐帝同名同姓,昨夜还在写论文分析后汉短命的原因……

  “现在是什么时辰?”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卯时三刻。”内侍答道,“外头杨相公、苏相公、史令公都还在政事堂候着,等大家的旨意。”

  杨相公,杨邠

  苏相公,苏逢吉

  史令公,史弘肇

  这些都将是刘暠托孤的顾命大臣,也是未来几年将与他纠缠、争斗,最终兵戈相向的人。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砖地上,寒意让他清醒了些。

  “更衣。”他说。

  内侍忙取来一件素色圆领袍,帮他穿上,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朗,但眼窝深陷,透着疲惫和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穿好衣裳,刘承祐推开房门。

  冷风扑面而来,庭院里挂着白灯笼,在风中摇晃。

  他沿着回廊往前走,内侍提着灯笼在半步之前。他努力回忆史书上的记载:乾祐元年正月,刘承训病故,刘知远悲痛过度,病情加重,于正月二十七日驾崩。今天是十三,还有十四天。

  刘承祐停下脚步,望向万岁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刘暠就在那里,拖着病体,守着长子的灵柩,还要面对这个刚刚失去储君、内外交困的朝廷。

  “二郎君要去灵堂吗?”内侍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刘承祐点点头。

  穿过两道宫门,哭声渐渐清晰起来。灵堂设万岁殿的偏殿里,门外挂着白色的幔帐,几十个官员和宗亲跪在殿外的空地上,每个人都穿着素服,低着头。

  万岁殿是刘暠的寝宫,刘承训已封魏王,按理说灵柩停于魏王府即可,将其停于万岁殿,可见刘暠对长子的重视。

  刘承祐踏入灵堂时,压抑的哭声突然停了片刻。

  巨大的灵柩停放在大殿中央,前面摆着香案,烛火在寒风里摇曳。灵牌上写着:“大汉魏王承训之灵位”。棺椁旁跪着几个女人,应该是魏王的妻妾。

  他走到灵前,接过宦官递来的三炷香,对着灵位拜了三拜。

  “二郎来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刘承祐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龙纹素袍的男人站在殿门口。男人五十岁上下,身材高大,但脸色蜡黄,精神不振,看起来已病入膏肓。

  “父皇。”刘承祐跪下行礼。

  刘暠走到灵柩前,伸出手,颤抖地抚摸着棺木。

  “你大哥……是个仁厚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太仁厚了。这世道,仁厚的人活不长。”

  刘承祐跪在地上,低着头。

  “从今天起,你要多来听朝。多看看,多听听。”刘暠转过身,目光落在刘承祐身上。

  “儿臣……遵旨。”刘承祐磕下头。他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那些跪在灵堂里的官员、宗亲,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刘暠这句话的意义不言而喻。

  刘暠摆摆手,让刘承祐好生休息。

  刘承祐退出灵堂时,天光已经大亮。

  直到此时,刘承祐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来到了这个乱世,这个“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时代,甚至即将成为这个国家的主宰者。

  “二郎君,外面风大,回府吧。”宦官低声劝道。

  刘承祐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远处传来钟声,沉重而缓慢,一声,两声,像是在为这个短命的王朝倒计时。

  刘承祐回到府中时,辰时已过。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雪。

  刘承祐如今的官职是左卫大将军、检校司空,还未封王,因此,府邸上悬挂的也是“左卫大将军府”,礼制规格无丝毫僭越。

  “二郎君用些粥吧。”一名宦官端来一只漆碗,里面是熬得黏稠的小米粥。

  刘承祐坐下来,拿起瓷勺喝了一口,胃里稍微暖和了些。

  他看着旁边侍立的宦官,根据原主记忆,这人名叫闫晋,史书上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已在刘承祐身边伺候两年多了。

  刘承祐对他说道,“你在我身边的时间也不短了吧。”

  “是。”闫晋低下头,“奴婢是从河东就跟随着陛下的,后来陛下让奴婢来伺候二郎君。”

  河东是刘知远起家的地方,这个闫晋也算是刘家老人了。

  “二郎君,苏相公派人说是送些慰礼,已在府外。”大管家刘忠入内恭敬禀告,刘忠也是从河东就开始跟随刘承祐的老人了。

  苏相公,苏逢吉。刘承祐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后汉的开国宰相,刘知远最信任的文臣之一,在史书上以“性苛细、好杀人”著称。刘知远病逝后与杨邠、史弘肇、王章、郭威一同辅政,唆使刘承祐除掉杨、史、王三人,最终引发郭威兵变,后汉灭亡。

  “请到偏厅奉茶。”刘承祐放下筷子,整理了一下衣襟,前往偏厅。

  偏厅里坐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文士,穿着深青色圆领袍,正端着茶碗出神。见刘承祐进来,急忙放下茶碗起身行礼:

  “下官苏胤,奉家父之命,特来拜见司空,致哀慰之意。”

  苏胤,苏逢吉的次子,现任中书舍人,后来随着苏逢吉一同身死。

  “苏相公有心了。”刘承祐在主位坐下,示意对方也坐,“请转告苏相公,承祐感激不尽。”

  苏胤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家父说,二郎君正值哀痛,本不该打扰,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些话,须得让二郎君知晓。”

  刘承祐接过礼单,扫了一眼。上面列着绢帛、药材、香烛等物,不算特别贵重,但很周到,随手递给了刘忠收下。

  “苏相公有何见教?”

  苏胤看了看左右。刘忠识趣地带着下人退了出去。

  “家父让下官转告司空,这几日,杨枢密和史令公频繁出入宫中,尤其是魏王薨后,往来愈频。”

  杨枢密是杨邠,中书侍郎、枢密使;史令公是史弘肇,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归德节度使。

  “陛下圣体欠安,国事多倚重几位相公,这也是常理。”刘承祐平静地说。

  苏胤听闻这话,似乎有些惊讶这位皇子的镇定,于是继续说道:“家父还说……陛下近来常询问河东旧事,似有北归之意。”

  北归?刘承祐心里一动。刘知远是沙陀人,起家于河东太原,麾下将领也多是河东旧部。汴京是后晋的旧都,对刘家来说,根基并不牢固。

  “此事父皇自有圣断,我等臣僚不好妄自揣测。”刘承祐说。

  苏胤点点头,不再多言。他又坐了一刻,说了些节哀顺变的场面话,便起身告辞。刘承祐送到二门,看着苏胤上了马车离去。

  刘承祐回到书房,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桌前。

  书案上摊开着一本《汉书》,旁边还有几张涂改过的纸,上面是稚嫩的笔迹,抄写着一些治国策论。

  这是原来的刘承祐读过的书,写过的字。一个十七岁的皇子,在哥哥是身体康健、深得朝野士民之心的情况下,本没有机会继承皇位,所以他的教育大概也是敷衍的。史书上说他“幼弱”,说他“轻佻无威仪”,说他“信用群小”。

  但那些评价,都是站在他失败之后的立场上写的,一个十七八岁,正值青春年少,不甘为傀儡的少年天子,除了铤而走险,又能怎么办呢?

  刘承祐拿起那几张纸,看着上面的字迹,其中有一段话被反复抄写: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时间转至午时初刻,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刘忠推门而入,他手里端着一碗粥,小声道:“郎君,午时到了,厨下熬了粟米粥。”

  “放下吧。”他说。

  刘忠把粥碗放在书案上,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郎君,今日府里来了好几拨人。除了苏相公家的,还有枢密院杨相公府上和史令公府上的管事,郭相公府上也派人来了。”

  “都收下了?”刘承祐问。

  “按惯例收下了,礼单在这里。”刘忠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放在书案上。

  刘承祐点点头说,“你去吧,这几日闭门谢客,除了宫中传召,一律不见。”

  刘忠应声退下。书房里又只剩下刘承祐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汴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这乱世中营造出一种虚假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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