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鉴仙族
云月如端着一碗热茶,双手捧着递到父亲面前。
她的神情和从前完全不同了。
不再是那个骄横跋扈、谁都看不上眼的大小姐,而是一个乖巧懂事、知道心疼父亲的女儿。
她的动作很轻稳,茶碗端得平平的,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显然这一夜时间已令她明白了很多,已令她变的和从前不同了。
唉,难道这世上的人,总是要等到即将失去的那一刻才能明白珍惜吗?
可又有几个人足够的幸运,总能挽救这即将失去的东西呢?
云潜龙接过茶,喝了一口,看了女儿一眼,目光欣慰。
云月如被父亲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脸颊微微泛红。
但她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旁边正躺在椅子上打盹的薛十一那边瞟了一下。
那一眼很快,很轻,像是蜻蜓点水。
但谁能否认,其中的意味又足够的重呢?
李太冲早就出去了。
他这人闲不住,天还没亮就跑出去帮着收拾残局了。
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他什么都干,而且还干得热火朝天。
秦小莲坐在角落里,从头至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穿好了衣裳,梳好了头发,坐在那里像一个精美的、被人遗忘的瓷娃娃。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空洞,像是失了魂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的结局会是什么。
她现在后悔了,后悔没有珍惜,可一切还回的去么?
杨若松还被点着穴道站在那里。
一夜了,他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他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死灰,好像已等着人生中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那就是云潜龙的审判!
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身是血的孙蛟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就直接走到云潜龙面前。
“扑通”一声。
他跪下了。
那么大的个子,那么壮的身体,跪在地上的时候整间屋子都震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云潜龙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蛟低着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云潜龙。
他的眼睛红了,像是有些话被压抑了很久。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沉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大哥,我……”
他才刚说了三个字就哽咽的无法再说下去。
他只能弯下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咚。”
一声,青石板都被磕得猛颤了一下。
“咚。”
又一声。
“咚。”
第三声。
三声之后,他的额头上渗出了血。
他就那样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大哥,我来赎罪。”
他终于可以说下去。
“我对不起你。”
“我不该动那个心思。”
“我不该被那把剑迷了眼,我更不该被杨若松蛊惑……”
他又说不下去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云潜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淡淡的笑了。
“老兄弟,不必行礼了。”
“你我兄弟,何必如此?”
仅仅两句话,却令跪在地上的孙蛟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云潜龙。
他的眼眶红了,红了又红,红了又红,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一滴眼泪流了下来。
可是他立即便站起身来,动作很快很猛,然后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脸,把脸上的血和泪一起擦掉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云潜龙。
看到了云潜龙走到了他的面前,向他伸出了手。
孙蛟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只苍老的、青筋毕露;一只粗壮的、满是老茧的。
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许久,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大笑!
尤其是在这间经历了太多惊心动魄的卧室里,听起来格外爽朗,格外痛快。
“哈哈……”
“哈哈哈哈……”
藏剑山庄的三兄弟,只剩下杨若松一个人站在那里。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理他,没有人跟他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木桩,像一幅被挂在墙上的旧画,像一个已经死了但还没有倒下的人。
云潜龙笑完了,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薛十一身上。
他的目光里不是感激,不是客气,而是尊敬!
就像是在看着一个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人的尊重。
“昨夜我藏剑山庄如今能够化险为夷,全靠薛公子。”
他看着薛十一的眼睛,声音很郑重,一字字道:
“你对藏剑山庄的所有恩情……藏剑山庄只怕永远也还不完了。”
“今后若有用处,藏剑山庄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完,他走到薛十一面前,伸出手来,挽住了薛十一的胳膊。
那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长辈挽着一个晚辈,又像是一个朋友挽着另一个朋友。
若是有人看到,或者是从前认识云潜龙的人看到,谁也不敢相信……
当年那个杀伐果断、冷漠威严的云潜龙,如今竟对一个年轻人如此热情。
但这又似乎很合情合理。
因为薛十一不是别人。
薛十一就是薛十一!
“眼下,咱们也该去看看这藏剑山庄如何了。”
云潜龙挽着薛十一的胳膊,朝门口走去。
云月如跟在他们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秦小莲。
秦小莲坐在角落里,还是那副失了魂的样子,一动不动。
云月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她转过头,跟了上去。
孙蛟走在最后面。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了杨若松一眼。
杨若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如死灰。
他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不是在听。
孙蛟看了他片刻,长长叹了口气:
“老三……”
“你这又是何必呢?”
然后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秦小莲和杨若松两个人。
杨若松站在那里,站在那盏已经燃尽的蜡烛旁边。
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向来在意的白衣上。
这位向来以白衣翩翩示人的活诸葛,如今的白衣已经不再是洁白的了……
只因为白衣上沾了灰,沾了尘。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忽然动了动。
不是笑,不是哭,也没有人能理解这究竟是什么表情。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